"你想再说句话吗?"Delphine背靠着门,一步步倒退直到咔嗒一声将她们关在了同一个世界。她头发的颜色变深了,双眼看起来充满倦意但没有化妆的脸看着比记忆里她那时刻心事重重的模样年轻了些。

被旧旧的木质地板,柔软的米白色地毯和客厅一边用书本堆砌的错落有致的城墙包围着,Cosima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明尼苏达的校外宿舍。就连周围那凌乱的感觉都那么眼熟。但最重要的还是她—Delphine。

要怎么跟你的心痛说你好?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Delphine往屋里走了几步,停下,隔着些距离打量着Cosima。

Cosima克制着来自牙关的颤抖,把话说得零碎才不至于哽咽,"所以…那一切,算怎么回事?"悲伤在某一刻转成了迷茫和愤怒,"这一切。你。我死了吗?告诉我,我死了吗?"

回答来的有些晚。"没有。我也没有。"Delphine疲惫地揉着头发,走向那张被杂物占据的餐桌,整理着上面的东西,用纸袋挡住了刚取来的药物。

"那么,是你设计了这一切?"Cosima没想好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她会怎么做,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她会扇自己一耳光。

"你指什么?"Delphine皱着眉头,又像回到了从前,面对Cosima任性的指控。

"那枪击。我看到了,在…"她没说下去,按"约定"甩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大得足以作为某些电影悬疑惊悚的开篇,惊飞群鸟。

"Cosima!"那三个音节。

Delphine冲上来拉住Cosima。

她的手指压在她厚厚的外衣袖子上,好真实的力量。

Cosima听着耳边嗡嗡声在回荡,仰头看着那张久违的脸,发烫发麻的嘴角慢慢上扬。

别哭。别哭。别哭。她的心如同在祷告。

"你就不能想一种温柔的方式来证明?"Delphine质问她,同时松开了手。

笑容在她脸上裂开,释放了压抑已久的哽咽,"通常到这一步,我就感觉整个人突然穿透地板,掉了下去,然后,在漆黑的房里醒来。"

Delphine的眼眶红了,一个标志性的抱歉眼神,深呼吸,"Cosima。"再念了一遍,她笑了,好像是那三个音节在搔弄她下巴。

"我见过你。很多次。在街上。在路口。咖啡店。所有地方。她们都以为那是幻觉。我也以为那只是幻觉…虽然我一直不肯相信你已经…"Cosima低着头,看见Delphine的双脚,还有影子,比那双腿更修长,藏在身后。"你去哪儿了?"Cosima看着Delphine那双不安的手,克制着想要牵住的欲望。

这才是梦中一切都会结束的地方。那个耳光也许只是她睡眠中不受抑制的运动神经牵动了她充满沮丧的手,那落在她手臂的重量或许是Shay…如果她的梦足够长,也许过去的近一个月都只是午夜快速眼动状态下的五秒钟,拒绝沉睡的大脑皮层,拒绝放她自由,在黑暗里编织着她潜意识里的所想所盼,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可是,是梦又怎么样呢?最残忍的事也莫过于即使最残忍的梦也没法更深地伤她。

坐在那张质朴的棉布沙发上,正对着前方V字展开的两道步梯,书砌的城墙有些位置早没过了膝盖。

隔着两个人的距离,Delphine坐下,将瓶装水递给Cosima,后者还在发呆。

"…每天有不一样的医生护士在病房进进出出,但不管我怎么求他们,他们都不和我说话。直到,Ellie,新护士,她听我说话,看到我的迷茫,好心把她知道的所有小细节都告诉了我,我这才一点点拼凑起自己。然后…是你。"

就算不看她的眼也知道句末带着闪着泪光的笑意。Cosima努力把视线压在前面的地毯上,手握着塑料水瓶几乎要将它捏爆了。"4个月?"她重复着,深深呼吸,空气里只剩下内疚和心疼。

Delphine点头,"不过我只是睡着,所以没什么感觉,大概也跳过了最疼的那段时间。反正,不可能比清醒后的那四个月更难受了。待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整天被一群陌生人推来推去,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什么时候回的这里?"

"最近一次回来?半个月前。"

"你清醒以后呢?"

"我一直在这里。"

Cosima的手猛烈颤抖。她心口插着的刀子刚又被人拧了一下。

"我只是花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只是家普通的医院。他们只知道我名字,看到我的病例,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把我送了进去。也许有人知道,但现实就是如此。然后,我出院了。只有一身衣服,一张信用卡,一个银行账户,我的护照,一把钥匙,还有一个一直悬在那里的问号。"

"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问题很愚蠢,但Cosima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要怎么找你?"

Cosima看着Delphine,近在咫尺,却隔了两个地狱的距离。

"我所能想起的一切对那时的我而言就像一个传说,等它们渐渐在我脑中变得真实了,我又开始明白,我不能回去找它们。"长长的停顿,"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Cosima。你不应该来这里。"

"他们还能怎么样?"

"不是他们。是我。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Delphine沮丧地站了起来,走到地毯的中央,踌躇不定,"我觉得他们可能对我做了什么。我还是没法想起所有的事,我的人生,我学过的所有东西,还有,这些书,它们都是我的,但我现在都读不下来!"

"这是四分之一个图书馆,正常人都读不下来。"Cosima默默走到Delphine身边,她知道对后者而言,没有什么比失去对所有事对自己的控制权更可怕的。谁不是呢?在认识她之前,Delphine是个活在规划中的人,是她扰乱了一切。所以,几年前,当她确定Delphine讨厌突发状况,讨厌计划外的事,但却不可遏制地喜欢她的时候,作为一个容易自满的美国人,她顺应了自己的天性。

Delphine转过身,和Cosima近在咫尺,她苦笑着,算是对对方那并不高明的俏皮话的回应, 然后她吐出来卡在自己喉咙里的硬块,"我看不懂我学过的一切。我看不懂自己写的论文。我记起了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也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你做什么。可现在我好像被关在了一座磨砂玻璃隔成的迷宫里。我只是依稀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可就是怎么挣扎也找不到出路。我知道我脑袋里少了某些东西,但是,我都说不出那些是什么。我帮不了你了,Cosima。"

Cosima说不清到底是Delphine说的哪个句子更让她惊讶,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事实,又或者是发现不管经历什么,分别多久之后,Delphine还和以前一样。"这就是你不肯走近我的原因?你帮不了我?"她怎能忍心责怪Delphine,那自以为是的伟大,那自我牺牲的深情不就是法国人的本质。但她三年的生命就这么过去了,沉浸在悲伤里,再讨不回来。

"…还有Shay。"Delphine绕过Cosima站到沙发前,"我是隔了很久才想起她的。"

Cosima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撑起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悔了吗?"

Delphine笑了,短促地,对着沙发上的折痕,摇了摇头,"你还好好的。我记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相信她是你正确的选择。"

我的还是你的?Cosima眨着眼,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什么都不重要了。她走到Delphine跟前,昂着头,她的骄傲不同于她的眼睛,永远俯视着别人,尤其当对方是能轻易伤害她的人。"Delphine,"只是这个名字就已经让她的喉咙发颤,她笑着,试探地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如果你是因为忘了一些东西,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相信我,你还和从前一样。单纯又复杂。你在这里,你在和我说话,这就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我想记得。"

"你会想起来的,我保证,只要你别再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

Delphine看着Cosima,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温柔,可很快,一丝愁云飘来,她被焦虑的脚步带着,迅速离开了Cosima,"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呢?"

"什么?"

"他们没让我死,一定是有目的的。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呢?引你出现。"

"Delphine!我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活着。Dyad,Neolution,相信我,我比你更清楚他们现在想要什么。"Cosima也讨厌自己这种语气,"再说了。3年了。我活着,你也活着,可是如果没有我今天的巧合,我可能还是见不到你。如果他们要用你当诱饵,他们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

"我也这么想过。但还是讲不通。"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生死,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资产。我身上的谜题,和你脑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如果只是书上学来的,他们根本没必要那么做。可如果是别的,如果我了解了什么对他们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只是让我忘了?我知道如果只是海马体受伤造成的记忆损伤,消失的应该只是自传体记忆,而且…"

"如果他们做的不只是让你失去,而是从你身上拿走呢?"

Delphine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记忆提取和记忆移植在加州的实验室里早有成功先例。虽然那只是鼠模,但如果同类的实验换在Dyad的任何一个实验室里进行,避开所有伦理法规,我相信…"

一刹那,时间倒转了。她们正坐在Felix那间Loft的红色沙发上,抱着各自的笔记本,双眼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展开的基因序列,脑中却有一个角落正专注于自己那在不经意间划过对方身体的指尖。

"抱歉。"Delphine捂着额头迅速走进洗手间打开医药箱,翻出一个瓶子,吞了两颗药。

"你还好吗?"Cosima站在门口不安地看着Delphine格外苍白的脸。

"头疼。"Delphine撑在洗手台上,等着止疼片滑下食道,"没什么。一会儿就好。"她对着Cosima微笑,Cosima的心也疼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她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到Cosima跟前,斜倚着门框,故作轻松。

"嗯。"Cosima一直点着头却没有往外走的意思。

"回家吧。专注解一个谜题就好。我们…"

"都有各自的职责。"

Delphine沉默。

"你对我说过。"

Delphine微笑。"保重吧。Cosima。"

Cosima几乎是被Delphine赶出了屋子,当然,是以护送的名义。"你,你也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屋里会发生什么,所以现在离开也许是个正确的决定。就像所有的梦一样。莫名地开始。突然的结束。只留一个念想。

401的房门在她面前一点点关上。透过不断缩小的门缝,她看到Delphine的脸发生了些许变化,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像潜在泳池底下,看着那些变形的陌生人。

悲伤在这一刻才倾巢而出。

她应该要离开。

这是正确的决定。

但为什么偏偏要是现在?

过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热闹了,来自上下楼层的杂音,让一切变得真实了,而她和Delphine的匆匆相见,在她吹过冷风走回自己的Mini车门边又变得虚幻无比。


笃笃笃!

她的手在颤抖,根本控制不住。

礼貌是什么?理智是什么?Delphine活着。Delphine还活着!!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笃笃笃!

她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像瘾君子站在毒贩的门外。

门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就是她最后一丝克制被枪决的声响。

她拧开门锁,闯了进去,在Delphine还来不及叫出她的名字,就拉住那件滑得像水流一样的衬衣,将里面包覆的人卷到自己的双臂之中,让对方的温热和香气像漩涡一样将自己淹没。


"吻我。让我知道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Cosima的手摸着Delphine的锁骨,勾着对方的脖子让对方倒向自己。

Delphine跟着她的步子,呼吸沉重地,将Cosima困在房门和自己的身体之间,"Je t'aime。Je t'aime。Je t'aime。"她的嘴唇在爱人的耳边重复着最美的咒语,她的舌头沿着美国人轮廓,从耳根舔到下巴,再随着她曲起的膝盖,扫过带着乳香的颈脖,滑向那藏在冬装厚重领口下的肩胛骨,"如果余生只能做一件事,爱你,爱你。"她跪在地上,用双臂把自己锁在爱人腰间,修长的身体,装满了恶魔的欲念和圣徒的虔诚,两个纷争的世界化作一抹烟雾糅杂在了那双该属于路西法的眼睛之中。清澈纯美,却闪烁着下一秒就会堕为撒旦的火光。

"噢,看看谁有是小狗狗了?"Cosima咬着嘴唇,感觉Delphine的手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脊椎,捆绑她的肢体,让她无力抗拒,"证明啊。"她摸着Delphine轮廓分明的脸颊,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像猫。

"我不是你的小狗狗。我是你的圣殿骑士,我是你的守护天使,我是你的情人,我是你的爱人…"

是她说话的腔调,还是她的眼睛,让Cosima双膝发软,跟着跪到了凉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但身体里装了一座火山,就不会畏惧这会被岩浆轻易吞没的微凉。

"冷吗?"Delphine在深吻的间隙扯下自己的外衣甩到Cosima身后,然后将Cosima推倒在上面。

"不!除非你在这份上停下来。"Cosima咬着金发博士的嘴唇,撕扯着她的丝绸衬衣,"那样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别让我伤了你。"Delphine将手垫在Cosima脑后,深吻,将所有重量都砸在了自己手上。

"跟我毁了这间公寓吧。"Cosima沉吟着,看着自己的毛衣从头顶飞走,在短暂的分别后重新搂紧Delphine的脖子,领着那修长的身体覆盖住自己裸露的肌肤,"我讨厌它。也许你可以让我爱上它。"

"遵命,我的小猴子。"

有过的争执随着汗水在两个燃烧的身体间被蒸发殆尽。

那是间被银色、苍白与黑色分隔的高层公寓,一尘不染,不近人情,如果不是因为里面住着一个美得像画一样的法国女人,它多半会像一个华丽的太平间。

"我爱你。Delphine。"昏沉的手指划过那白皙的脊椎,在闭眼之前,她对着洒在她肩窝那捧金色的长发呢喃着。

那双糅杂着世间所有颜色的眼睛对她温柔地笑了。

轻盈,柔软,在那一刻就是整个世界的本质,除此以外,皆是虚无。


大脑是个多么奇怪的装置?

只是再一抬手的工夫,思绪就把她带到了未来,又重演了过去,一切快得让她来不及将那些画面看成连续的片段。

"咔哒。"门真的又开了。

Delphine贴着门框站着,憔悴,虚弱,看似和她经历了同样挣扎的几分钟。

"嗨。"

"嗨。"

冗长的等待,呼吸,凝视,回忆,质疑,呼吸,闪过痛,闪过快乐,呼吸。

"我…"Cosima根本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微弱的声音从颤抖的牙齿间掉出来,"我只是想要确定,你不会再消失了。"

哽咽-屏住呼吸-更多哽咽-呼吸-眼泪-抽泣。

Delphine静静地拉起她的手,走回屋里,关上门,然后把她轻轻地拥在怀里。然后她像个孩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Delphine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紧紧环抱着她,将她守护在胸口,无声地宣告着全世界的暴雨狂风都不能将她伤害。但这已经足够了。她的手慢慢攀上那个修长无助的脊背,抱紧,再抱紧,像要变成一身护甲把所有已有的会有的不幸统统挡开。

这种感觉不是快乐,也不是痛苦,是回到了她该在的位置,又或者是属于她的一部分又重归于她的生命,像心脏回到胸腔,像血液回归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