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读什么?"Rachel走进Charlotte的房间,看见小女孩躺在床上,抱着一本略旧的书,摊开的作业留在屋子一角。当然了,没有一位老师会因此训斥她,因为他们都是她的属下。

"Sir Lancelot。"Charlotte放下书。

"啊,湖上骑士,小时候我父亲给我讲过。"Rachel在小女孩床边坐下。

"我妈妈也是。"Charlotte在短暂停顿后补充道,"另一个。"

Rachel笑了笑,另外两个克隆对她做的事肯定破坏了大脑中的某些结构,因为心在她那只浅色的机械义眼让她感觉自卑,而且是无法掩盖的自卑。

"她告诉我他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团里最英俊,也是最英勇的骑士。"

"嗯。"

"但Susan告诉我,他后来背叛了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团,有生之年都没能找到圣杯。"

"是的。因为他爱上了Guinevere,亚瑟王的王后。"

"妈妈没告诉我那一部分。"

"哪一部分?爱?"

"不,是背叛。"

"Charlotte。"

"她已经死了,对吗?我妈妈。"

"我不知道。"

"你到现在还会想你爸爸吗?"

"是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记?"

"你不需要忘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Rachel握着Charlotte的手,"如果你把故事继续读下去,你会知道,是Lancelot的儿子Sir Galahad捧起了圣杯。"

"你能留下来陪我看吗?"

"当然。"

Charlotte往边上挪了挪,让Rachel躺到她身边。

Rachel拿过那本硬面的书,看着周圈带着泛黄水渍的内页,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儿时的读物。"亲爱的,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书房里,他们都已经检查过了,所以,允许我拿来看。"

Rachel翻查着书首页的题字,是父亲Eason的字迹:

致 我们的'兰斯洛特'

后面的墨迹已经糊成一片,看整本书的情况应该是被水浸泡过了,右下角的时间只能依稀看出是70年代,但具体是哪一年实在无法辨清。

"也许你该找另一本书看,"Rachel把书翻到尾页,右下角出现另一个人的笔迹依稀能辨:

J13:07。

"约翰福音13:07 耶稣答:'我所作的,你如今不知道,后来必明白。'"Charlotte说,让Rachel有些惊讶,"我以前有个老师,教这个。"

"妈妈让你学圣经?"

"嗯,她让我学所有的东西。"

"你从没提过。"

"你从没问过。"

Rachel迅速翻着书页还看见了P1:17[i]2,J1:13[ii]等等。


Cosima醒来的时候,人斜躺在沙发上,枕着一件白色毛衣,盖着一条毛毯,臂弯向外延伸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种熟悉的气味,淡了,一种让人舒心的温暖和酸疼,正褪去。

每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从不知哪一个缝隙溜进来,点亮她所在的空间,她会想到什么?

"Delphine?"她弯曲胳膊,侧转身在地摊和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搜寻着这个名字的意义。

不,实际上每天的这个时候,她什么也想不到,至少她希望如此。

不,事实上….此刻,眯缝着眼睛在模糊的记忆和眼前重又空荡的世界之间,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Shay。

3年,足以让一种最初需要努力适应的改变,变为习惯,而习惯就是第二本能。

那第一本能呢?是内疚吗?还是讨厌?讨厌每天第一个醒来,因为在她戴上眼镜之前,眼前那片朦胧的金色,总意味着这一天的第一丝妄念。10秒钟,意识到那是Shay,娇小,漂亮,像一只暹罗猫,有一双能够照穿黑夜的浅蓝色眼睛,就算安静地躺在一旁,眼帘低垂,也掩盖不了她那身上那份魅惑力。10秒钟,感觉着在呼吸能及的距离里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思考着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将它填平。然后,Shay轻微地舒展着身体,翻个身,冲她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对她微笑,含糊地说着早安。除了亲吻,她再想不到别的方法。那就是一座浮桥,勉勉强强地帮她挣扎在那片无声无形的浩淼海洋上。

这么说这么想是有多么的自私和无情。因为Shay对她的吸引力从第一眼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存在的,起源于身体,但未止于身体,尽管最后又被过于复杂的内心世界逼着退回了单纯肉体吸引。

终于可以原谅弗洛伊德只用"力比多"就草率地解释了人性的一切。

和身体有关的欲望不就是这样的东西,横跨在死、生本能之间,横跨在毁灭和创造之间。能让两个渴望结合的灵魂,转化出一场能将彼此撕裂的战役,又能把一颗绝望将死的心引向另一具充满渴望的肉体,直到渴望燃尽,那颗心也早已挥发。

呼吸。只要继续呼吸。用鼻子,或者借由嘴巴,吸进氧气,又或者亲吻着二氧化碳。如果一个人的灵魂等着麻木,肺叶里装的是浑浊还是清澈,又有什么区别。

好久没有感觉那么累。好久,没有感觉了。

拖着脚步走进浴室,盥洗台上的Jo Malone, Diptyque和L'Artisen,大写着主人的低调和超然。

喷一些在空气中,等它们混合在一起,仿佛能看见一个身影渐渐出现在她的双臂之间。


—我喜欢你的味道。

Cosima喜欢用双臂将Delphine困在盥洗台前,在每个昏昏沉沉的清早,用对方后背的曲线做最后N个"最后5分钟"的抱枕。

—我知道。我不介意你喷我的香水,反正,你已经在用了。

Delphine涂完唇膏,抿着嘴,小心转过身把那只昏沉的考拉抱在怀里,玩着那些绒绒的头发。

—不,是香水加上你的味道。不,是你,加上香水的味道。不,最主要还是你,就是你。不然,我只要抱着香水瓶就好了。

Cosima依然把原本支撑在盥洗台上的双手,环绕到Delphine背后,脸颊在Delphine胸口来回蹭着,不时发出满足的声响。

—嗯,让它们冰一下你的脸,你或许还能醒早一点。快啦,要迟到了,睡美人。

Delphine无奈地抱着Cosima轻轻摇摆,拨弄着后者额前的几缕头发,然后捧起那张睡意深沉的脸,呵一口气,太过清新的薄荷味冷得足以让后者浑身发抖,猛地睁大眼睛。


开门声。

Delphine带着饮料和面包回来,气喘吁吁,看见头发微湿的Cosima,仓促地笑了,摘下耳机。"啊,你醒了。"

"你去哪儿了?你都出汗了。面包店很远吗?"

"不是。我在跑步。抱歉,差点回来晚了。"

"你-在-跑步?"

"嗯。让我感觉好一些。吃早餐吧。你该要去上班了吧。我得去冲个澡。"

"呃,其实今天我不上班。"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什么。去吧。我等你一块吃早餐可以吗?"

"哦。好啊。嗯…那,我先进去了。"Delphine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紧张地笑了笑,转身进了浴室。

"嗯。"久违的紧张感,像过多的咖啡因一般让人不自觉地颤动,Cosima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坐下还是站着,该表现得像个旧相识还是陌生人。

她们注视彼此的眼神好像是在一夜情醒来之后面对彼此,尽管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偶尔的问答,除了偶尔的注视,除了并肩盘腿坐在沙发前地摊上,聊着一些与她们所身处的复杂情景毫不相关的生活琐碎。心里明明堆了太多的东西想说,但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坐在那里,感觉只要有那带着一点陌生和尴尬却又很熟悉的感觉环抱着自己那就足够了。她不想看到Delphine的眼里升起无助的问号。有过的快乐的记忆,如果已经遗忘,甚至是已经遗忘了遗忘本身,那就不会感觉失落、痛苦。但一旦被人提醒,反到会因为感觉到缺损而落寞。

想着Delphine已经承受过痛和苦,Cosima什么都想奢求,只要她平安和幸福。从现在,到很久很久以后。

但Delphine显然也并不是多么快乐。在卫生间的医药柜里Cosima不但看到几种抗排异药,还看到了抗抑郁的药物。后者是重大手术后常见的现象,尤其当你醒来,见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

"但你记得我…"Cosima看着Delphine买的早餐,呢喃着,心里却不免再度感到困惑,Neolution到底对Delphine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能记得自己吃早餐的偏好,却无法记起自己钻研多年的专业内容,无论以时间或者操作熟悉度,都应该是后者取胜,但是…

"Cosima?"

Delphine含糊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

"Cosima。"

"嗯。怎么了?"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Delphine侧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能到我房间帮我拿条浴巾吗?"

"噢。当然!对不起,我用了你的,还把它留地上了。"

"没事,是我忘了给你准备。是右手边楼梯那个房间,应该在衣柜底下的抽屉里。谢谢。"

"OK。"


—为什么有两个卧室?

昨天晚上Cosima曾问Delphine。

—它们都临着一扇窗,如果有人闯进来,找错房间,我还有顺着消防梯逃生的可能啊。

Delphine淡然地回答,虽然听着像在开玩笑,却让Cosima心头一阵刺痛。


推门进入Delphine的卧室,有种奇妙的感觉。因为是隔出的二层,天花板有些低,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阁楼,同样是装着一面不大不小的窗户,和堆满自己各种混乱思绪的房间。所谓的混乱思绪就是半边床上各种互相交叠的各类书籍和笔记本。

诗集、教科书、哲学、甚至还有还有一本《写在身体上》,毗邻着没有收拾过的纯白床单、被子,和那个斜了45度角显然是被用来垫着趴着看书时候受力手肘的枕头。

也许这就是Delphine学生时代宿舍的样子,只是少了些海报或者其他彰显她个性的东西,就像这间公寓的其他地方,少了个人生活的痕迹。

衣柜并不大,所以Cosima很容易就找到了浴巾,在内衣抽屉的左三分之一整齐码放。

这算是诡异的,又或者是一种正常的状态?当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突然离开了,你会忍不住想抱紧她留下的一切,用力呼吸着她残留下的每一丝气味,但又不敢太用力,怕那些分子消散得太快,最终也将缥缈于空气,然后,失去就成了事实。直到你在衣服上看到她的发丝,在电话里听见她的留言,在手机里看见她的相片,在冰箱上看见她的嘱咐,在马克杯上幻觉看见她的指纹和唇印…但气味,永远是格外特别的。它虚无,却带着温度,能牵动记忆深处的微笑和渴望,当周围的证物都被时间和丧失之痛磨砺得恍如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骗局,一个帮你维持心中那个虚构角色的道具,是气味,给褪色的世界重新填上了色彩。温柔而又霸道。那就是失去Delphine后的常态。可现在,她回来了?她却比之前更想用力地呼吸!搜集这最缥缈最梦幻的证据,让自己心里那个以为再堵不上的缺口,被填补上一点点,再一点点。


敲门三下。

浴室门又开了一道缝。

"你的浴巾。"

"谢谢。"

她笑了,露出虎牙。

她笑了,咬了下下唇。


注:(请自行搜线索)

[i]腓利门书1:17

[ii]约翰二书1:13


后记:其实我是有复杂的主线要跑的,但是一遇到Cophine我就忍不住慢下来...

BTW,主业最近有些忙,疏于更新,感谢唯一读者的支持。Mer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