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cate,告诉我你的故事。"Rachel通过话筒和单透玻璃另一边那个观察室里坐着的人说话。那个金发的身影蜷缩在黑色的旋转椅里,在苍白的灯光底下,慵懒得像只晒着午后阳光的家猫,椅子底下那双尖头皮鞋上沾染的血迹则提示着一位以杀戮为游戏的猎手的存在。

"'故事'?你是指我坐到这里前的人生?"一声轻蔑的笑。一只手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轻敲旋转椅扶手,烟灰抖落,"为什么你对我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却不敢面对我?"

"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32年前,我生在法国里昂,我父亲是位妇产科医生,我母亲是一家咖啡馆的服务生、天主教徒。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的。也许她并不知道我父亲在医院里执行最多的手术是人工流产。不管怎样,他们创造了我。我人生的前五年,有一半时间在英国度过,因为我父亲在伦敦工作,大概也因为那样,我现在才没有被你的口音恶心到。"她笑了一下,没想等到Rachel的回应,"然后我父亲死了,在他工作的医院大楼里。报纸说是意外,火灾,是因为消防设施设置的问题他才没能逃生。都是谎话。他被人杀了。因为妇产科医生只是他的掩护身份,他真正的事业在一个名叫Dyad的秘密组织里。Leda计划。我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我是说我7岁的时候并不知道,我在家里的杂物间里发现了他的笔记本。十年之后,你们找到了我,更确切地说,是Duncan博士找到了我,她向我解释了很多事,克隆、基因筛选、基因改良,我父亲是这方面的先驱,Neolution的先驱。这就是你害怕我的原因,对吗?你以为我是你的'创造物',但事实上,我是我,而你,才是他的创造物。对吗?"她赤脚走到单透玻璃前,眯着眼睛,视线似乎能穿透眼前的那单薄的屏障,看见Rachel此刻微微发白的脸,"你是其中一个克隆,对吧?"

"你的责任是回答,不是提问。"

"亲爱的,你高贵的伦敦音在颤抖。"吐出一口烟雾,Hecate戏谑地甩出了标准的英国口音,"我想你的答案是肯定的。真可惜,你怯懦得像只兔子,我其实挺想看看差点害我没命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个故事是谁告诉Hecate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银发的法国男人高傲地站在Rachel的办公桌对面,用一样的机械义眼审视着他的上司。

"那不是她的故事。"Rachel指着屏幕上一年前的录影画面。

"这就是实验的主旨,不是吗?Duncan小姐。看植入的记忆能否按照我们的意愿改造一个人。"

"问题就在这里。那是谁的记忆?所有的试验体的背景我们都排查过。我说了,那不是的记忆。是你随意编造了一个故事?那么,你只是用我们宝贵的经费做了个催眠实验。又或者,那是你。那个让Hecate变得更加危险的故事,就是你。"

"危险?更加?我?抱歉,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份目空一切的狂妄,那份不计后果的冲动,那份藏在平静背后的强烈的复仇心,当你和你的实验体靠近的时候,你会觉得亲切还是害怕?"

"你在暗示什么?直说行吗?"

Rachel倾身向前,压着声音,"我知道你是谁。"

银发男几乎充满反感地眯起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Susan Duncan重复着Rachel的话,遗憾地摇着头,在银发男人的协助下穿上外套,"噢。我都说不清是哪一点更让我失望,我的女儿背着我在地堡里玩她可笑的侦探游戏,还是,她真的幼稚到了以为这里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博士,介意我多问一句,您知道她在找谁吗?"

"当然,一个传说,一个幻想。我还知道,她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所以,这是测试的一部分?"

"对。不是我设计的,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我没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她。"

"往好处看。您还不百分百确定她是我们敌人。"银发男谦恭地为Susan Duncan拉开玻璃门。

"敌人?"Susan的声音因警觉而变得尖锐。

"抱歉,博士。我说错话了吗?"

"是的!永远不要在一个母亲面前说这种话。即便你觉得那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客观评判。即便,你确信自己才该是'Hecate计划'的真正主管。记住!Rachel或许犯了个错,但她对你的判断,并没有错。为大局去做选择。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自己发光。"

"是,博士。"

银发男恭敬地目送Susan走出地堡,他紧握的拳头背在身后,如果能依照他所愿拥有他能设定的最高力量值,并按照他所愿全力挥出,那他的拳头才会是件武器,否则,他就只是个对着铁墙自残的傻瓜。

"我一直以为你是基佬。原来只是对同龄的女人没有兴趣。"深色头发的女人斜倚着罗马石柱,像个被迫来参观博物馆的高中生,除了那只半透明的机械手,那让她看起来是高中生痴迷的漫画角色。

"愚蠢的美国佬。"银发男用母语嘟囔着从对方身前走过。

"喂,死拽的法国佬,要知道,只要我愿意,我用一只手都可以干掉你。"

"那你在等什么?"法国人像一阵狂风席卷而去。

留下美国人独自靠着石柱,右手边不远就是离开这座地堡的大门,自由和死亡,总是缠绕在一起,不是吗?不。这里不是什么专制的王朝,大门也只是个象征性的意义,她的身体可以自由离开这里,偶尔她静下来想要思考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里。这里的大Boss是连呼吸都让人感觉端着架子的英国人,出现在她身边的永远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法国傻X,那些让那些穿白袍的家伙感到兴奋的实验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一串数字,连着另一串数据,没完没了。"我不知道。"像过去自问自答的无数次一样。

也许是因为"Hecate",也许因为她就是Hecate,不管这里的白大褂能往她心里、脑中填塞多少答案,他们没法填平心中存有缺憾的那种感觉。

"我在等什么?"有趣的问题。


"你在书店打工?"Cosima端着茶杯,背靠着洗碗池,看着Delphine抱着一捧待洗的床单衣物横穿过客厅,印象中,她从没见过后者这么生活化的一面。

"对啊。我需要有工作才能留在这里啊。你不是也一样。"

"我知道。不过,你,在书店打工,听起来就像是欧洲电影的情节。"

Delphine终于忙完手里的事,向Cosima走了过来,微笑,"难道你们就不去书店吗?"

"对啊。"Cosima将依旧温热的茶递给Delphine,"我来自一个习惯用各种尺寸的屏幕取代纸张和油墨的文明国度。"随着Delphine的靠近Cosima将双手撑在身后,视线转向自己那一直在地上打转的右脚。

"嗯。是吗?"Delphine轻笑着拿起放在一边的羊角面包,转身和Cosima一样背靠着流理台,"你厚厚眼镜片可不是那么说的。"清脆的声音从她唇齿间溢出。

"哦,这完全是拜日本人所赐,一边N开头(Nintendo),一边S开头(Sony)。"

Delphine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她的笑声出现,结束了Cosima的担忧。"你知道我现在不是完全失忆,对吧?"

Cosima尴尬地像个搭讪未遂的高中生,"呃…可能是我短时失忆了。现在想起来了。"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敲击着放在不远处的咖啡杯。

Delphine举起茶杯,靠近嘴唇,最后又放弃了,看看Cosima,"你喝咖啡吗?"

"噢。我喝。不过,过去那几年…呃。"她拿起旁边还满着的咖啡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没明白Delphine想说什么。

"能,把它给我吗?我早上不是特别喜欢喝茶。"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没碰它。"Cosima将咖啡递过去,等Delphine伸出手,她又缩了回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改喝茶比较好。能帮你…呃…保持平和的心态。"

Delphine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笑了笑,抓着Cosima的手臂将咖啡拿走,然后将茶杯塞回Cosima手心里,"所以…好像还是你更应该喝茶。"

Cosima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花瓣,无力反驳。

"放轻松,不管你有没有碰它,我不介意。"Delphine喝了口咖啡,"我又不会强迫你们结婚。"

Cosima笑出了声。"嗯。所以它不是你最心爱的杯子。"

"嗯。但是,嘘,别让它知道。我喜欢让它们都感觉自己很特别。"

"哦,你是个好家长。"

"呃,告诉你个秘密,它们都是我领养的,在不同招牌的连锁店里。"

"你好无聊噢。"

"哈喽。我无聊?现在到底是谁在笑那么无聊的话啊。"

"是你先开始的。"

"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是你偏要接下去!"

"我那不是怕你尴尬嘛。忘了你也有无聊又幼稚的一面。"Cosima戳了戳Delphine的腰,她没有消失在背后窗口划进来的那道眯眼的阳光里,这一天这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我有点高兴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忘了的。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Cosima的手指没有挪开,Delphine的背也没有挪开,但那被揉成团的感觉卡在心里,嗓子里,用超大杯的咖啡或茶都无法冲掉。那感觉,不是真正的纤维团能让人窒息,更像是一声被关在真空中的嘶吼,明明喊得撕心裂肺,可却连当事人都听不见,像被磁化的金属片面对赋予它双面性的磁铁,在翻转的一刹那,被卡在了吸引和排斥之间。

要怎么定义这种感觉,就像看着一副待完成的画作,专注于画布上那块空白,你是执笔人,也是观众,但有时候你还是画作本身又或者是那块画布。你知道那里缺了点什么,某一刹那,你又知道了那里缺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但当你循着所为灵感,循着脑中那模糊的画面,循着那虚无的感觉去用带着有限颜色的画笔去描绘,去将那个浮动在空白之上的'灵感女神'或者是'画布幽灵'具象化,又或者在你灵魂出窍将画笔交给命运,当那个缥缈在你颅脑某个部位的虚幻影像在你无意识之时出现在画布上。你会有什么感觉?

惊讶,当然,"就是她!"像"一见钟情"里那一眼。是Déjà vu(即视感),但是是真的déjà vu(已经见过)。但那是惊喜吗?不,是迷茫,是无法辨识内心的感觉,说不出是否高兴,因为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但自己的反应却迟钝了,是不知道自己该怀念先前画面中的空白还是拥抱突如其来的充实,是不知道自己该珍惜突然的拥有还是忍不住挑剔地说"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美梦会有可能成真,但真实不会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因为具象化的棱角总要切割掉抽象影像里的太多可能性,像眼镜给近视带来了更敞亮更具冲击力的世界但同时也带来了更清晰的不如意,像小说里的角色跨上银幕,当你夸赞她或他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一致"的时候,你在夸赞的只有你的幻想,对那两个次元里那两个角色的一致的幻想,忽略了那些属于两个人的不同特质。或多或少,哪怕只有一个眼神的诧异,都不是"一样的"。

你应该在这里,我知道,我确定,因为你在,我的世界在不经意间就变得更完整了。没有原因,辨不出痕迹,也许因为我的画布上真的留着一个口子,恰好是你的形状,但问题是,此刻的我看不见了。也许那不是我画下的隐形线条,也许那是,也许我想让你留下,也许留白才是我真实的选择,也许,这么多的"也许"只是为了掩盖一个装满我所有期待、所有脆弱和所有不安的句子呢,"然后呢?"

你回来了。然后呢?

你在这里了。然后呢?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学校实验室里。你坐的地方跟我隔着一张桌子,你在讲电话,说着法语,有点生气,又像是快要哭了。我就那么盯着你看,不是故意地,也不是为了看戏,只是因为…你,"Cosima看着走在一旁的Delphine,被冬衣包裹着,依旧看起来像个在塞纳河边或者叹息桥上看着夕阳西下陷入冗长脑内蒙太奇的文艺片女主角,哪怕是即将扑面而来的黑幕也无法终结那个已经被她植入你脑中的彩色遐想世界,"你长得太好看了。"对于这一点,她没法说谎。

Delphine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着泛白的地面,拉一下头上米白色的毛线帽。

"然后你看到我,冲我说了句'抱歉',然后就走了。"

"但那是个陷阱对吗?"

"陷阱?你是指…'欲擒故纵'?那是绝对的。搭讪的事还是留给我这种厚脸皮的人比较好。别忘了。你有点无聊。"

Delphine配合地笑了笑,"我知道。不过,"站到了一家被墨绿色木板覆盖的古旧书店门口,Delphine转身面对Cosima,眼睛短暂在对方眼中停留,欲言又止,像是试图在寒冷的空气里捕捉最恰当的词汇,"我想说的是,那一切都是个陷阱,我,我伤害了你,对吗?"

Evelyne's World,那间书店的木刻招牌上写着,那些碎裂的木纹像有毒藤蔓缠住了Cosima本在不规则跳跃的心。"不!Delphine!不是那样的!你到底是记起了什么?不!"这感觉就像回到了分别的那个晚上,她是那么急躁地想用一切词汇去抓住Delphine这个随时会转身离去的身影,但所有的语言都不过是寒风里的一阵白雾,她知道,所以她必须走上去,必须用身体去抓住,必须伸出手,必须摘掉手套,必须用刺骨的寒风佐证,必须抓住Delphine真实存在的身体,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也让对方无法躲避自己要传达的每一层意思。

剧烈地颤抖。

不知道始于她手的哪一边。挣扎着想逃离的世界,还是挣扎着想抓住的世界?

但都不重要了。

"你做过唯一伤害我的事…是为我去死。你明白吗?Delphine?"

Delphine长久地凝视着Cosima眼里闪烁的光,低头看着对方紧紧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看看左右,"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瞧,破坏气氛的高手。"Cosima松开手,轻轻拍了拍Delphine的手臂,吸吸鼻子。

"嗯。否认不了了。"

"嗯。"Cosima将双手放进口袋里,犹豫着,又看Delphine背后的小书店,"所以,就是这里。Evelyne's World?谁是Evelyne?"

"不知道。也许是店主心里的缪斯。"Delphine开始打开那些木板,让小小的店铺吸收一些阳光,"我本来是想付钱给店主,只在她店里挂个店员的头衔,但后来我觉得有个住处以外的地方可以去,总比一直闷在那里好,而且,就像你说的,真的没什么人来书店,所以,这里就像是我的学习室,阅读室,冥想室?反正就是个逃亡的地方。"

"这里很漂亮。"

"嗯。"

"如果我无处可逃,能来这里打扰你吗?"

"…当然。"

"那就好。"

"那么,我该…"Delphine指指背后的书架。

"去工作了。"

"嗯。那你…"

"不工作。"

"嗯。但你,应该,要回去…"

"我只剩下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