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Cosima穿梭在书架间,指尖扫过那些书脊轻微开裂的初版书,闻着那股莫名让人感觉安心的古书味道,坐到角落的木制长椅上,抓起红色的毯子盖上,感觉到那台一直闪着光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的热气,望着门口Delphine托着对街连锁咖啡店纸杯的逆光剪影,一切都真实得很不真实。

"是啊。某种意义上,是个博物馆,或者时间胶囊。"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用意念创造一个世界,里面有三分之一大概就是基于我此刻的记忆,再加一点蒸汽朋克风。"

Delphine微笑着跨过门槛,咆哮的警笛声像突如其来的炸弹,把她和Cosima都怔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Cosima不安地跑到门口,看见3辆警车就停在前面路上。

"是我多拿了糖包吗?"Delphine还定在原地,头也不回。

"他们可不像是健康部门的。"Cosima看着一群警察冲进了对面的咖啡馆,并迅速押着好几个嬉皮士打扮的年轻人和他们的笔记本出来,回身看见Delphine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又是这样。"Delphine把其中一杯饮料递给Cosima,将后者拉进店里,"越来越频繁了。三天前他们也来过一趟。起初我还指望,他们来是因为这家店把咖啡做太烂了。然后…"Delphine拉起门板,让书店陷入彻底的黑暗,"我可没兴趣应付记者。"

"我也是。"Cosima摸到了不远处的吊灯开关,拉下绳索,"他们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问得越多,知道的越少。"

"我想他们只是不能说。看看知道太多的人的下场。"

"生物黑客。"Cosima在长椅上盘腿坐着,下意识看了眼Delphine的电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你是在测验我的智力还是记忆。"

Cosima耸耸肩。

"像其它的黑客一样,行走在灰色地带,试图打破知识共享疆界,有些自以为能成为自以为能成为自主进化领域的摩西,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堂吉柯德。他们在分享'乐高',但只有收集够多的人才能组建出理想世界。然后,在那遥远的梦想实现之前,几个国家政府把他们的游戏盒和国际恐怖活动扯上了关系。然后,大家都别想玩了。"Delphine把自己的饮料放在柜台上,俯身搜寻者柜台里藏着的香烟和打火机,连贯的动作直到回头看见Cosima才尴尬地中断,"不好意思,习惯了一个人。"又把手里的东西扔回柜台上。

"没关系,二手烟和癌症的,对我并不可怕。对外面的警察,一样没那么重要。"

"但是,对这些书…"Delphine捧着纸杯走到长椅边将笔记本合起放在自己腿上,"这建筑…"

"你在找什么?"Cosima用下巴指了指笔记本电脑。

"什么?"Delphine将电脑挪到一边。

"你的电脑显然一直很忙,还联着网。可我能搜到的Wifi只有对面的咖啡馆,餐馆..."Cosima看着Delphine,"我了解你,不管你能想起多少,你不可能让自己天天窝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再说了,你刚才的口气,像个绝望又狂妄的基因学家,或者,法国人。"Cosima耸耸肩,引来Delphine莞尔一笑。

"他们是冲你来的,对吗?外面那些警察。"

Delphine戒备地握紧纸杯,没有说话。

"嘿,"Cosima轻轻撞了撞Delphine的胳膊,露出两颗虎牙,举起一只手在眼前划一条与门前街道平行的线,懒散地靠着椅背凝视着Delphine,"我跟你是同一边的。就算…你只是在下载毛片。"

"有人说过你很聪明但又很烦人吗?"Delphine叹了口气,重新把笔记本放回腿上。

Cosima看看Delphine的手,再看着她的眼睛,喝了口手里的热巧克力,"某些不擅长隐藏的人咯。比如,你,还有,你!"

"自以为是!"Delphine打开笔记本,开始键入密码。

Cosima微笑接过Delphine的饮料杯,发现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只能停在Delphine身上。电脑屏发出的光亮,在后者身上覆上了一层莹光蓝,Cosima忍不住沿着椅背渐渐靠近,直到她的手掌侧面触碰到Delphine的后背。

"这不是梦,Cosima。"Delphine托着下巴转头望着Cosima,"我也不是梦。"

"我知道。也许吧。我就是只"好奇的乔治"。一个没有艾斯伯格综合征的天才。"

"天才?你都没意识到如果我是生物黑客,正在被各国政府监控的交易平台上获取信息,我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我都没着急烧了电脑,不是吗?"

"你可以..."

"我在,他们暂时还找不到的地方。"Delphine把电脑屏转向Cosima。

Cosima笑着扫了一眼屏幕,先前那没正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是个安全模式下的对话界面,"荷鲁斯之眼"在屏幕中间时隐时现,底下的对话框显示着:向对方请求连接中,计时已经有10分钟了。界面右上角亮绿色点阵时隐时现,轮番拼凑出一些标签其中就有一个324B21,然后Cosima还看到了姐妹们被拆开的名和姓。

"这是谁?"

"说实话,我还不知道。他的署名是:"

"奥西里斯/Osiris!"Cosima指着屏幕,对方已经连上了。

"哦,巧了,平常他可没那么容易连上。我一直在尝试,但他只会随性出现然后..."

"Cosima Niehaus"屏幕上出现一条狭长的黑白简报,左下角狂放的手写体写着她的名字,图片右下方有个模糊的标点,然后像是还有个数字,被截到了框外,Cosima眯缝着眼睛凑近屏幕试图认出那份文件的原稿。

"见鬼了。"

"嗯。他一直这样按照自己意愿出现,然后丢出一些资料碎片。"

"这是我爸的笔迹!我上学开始就学着伪造他的签名了,不会认错。这是我的出生证明!是假的,但也是真的。因为我是他们领养的,BlahBlah,介意我..."Cosima在拿走笔记本前象征性地征求Delphine同意。

"当然不。"

Osiris发来了信息:

没有巧合,皆是算计。

Delphine和Cosima都看到了这句话。

接着,又是另一行字:

找对敌人。问对问题。

然后对方就突然下线了。

Cosima:"靠!他能说得更含糊一点吗?"

Delphine浅浅一笑。

"他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Delphine站起来活动腿脚。

"那就奇怪了。"

"我想他是一直在等你。"

Cosima显然觉得Osiris的出现太过蹊跷。如果出于善意,他为什么不直接找到Leda,那对他而言绝对不难。

"也或许,他看出...我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是怎么发现他的?"Cosima看着网页上跳动的文件碎片,又看看那个"荷鲁斯之眼"。也许对方只是个幻想在数字世界里行侠仗义的中学生,不小心发现了一大堆拼图碎片,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把它们拼出个大概。

"记得我说过,那个银行账户和一把钥匙吗?"

Cosima点头,滚动着页面,眉头依旧皱着。

"原来我还有个银行保险箱。里面是一个写满各种琐碎念头的笔记本,和另一把钥匙。本子上有一页折了角,里面有一串数字,总共九位。"

"坐标?!"

"嗯,如果把这9位数字拆成2232组合,在地图似乎可以定位到火车站附近。钥匙像是指向另一个保险柜。"

"你向来比我仔细...等等,你说"像是"?"Cosima把笔记本放到了一遍,盘起双腿,依旧思索着Osiris的来意。

Delphine背靠着其中一个书架,捧着杯子,"我想如果我要留信息给自己,不管是什么,一定会更直接。从一把钥匙到另一把,显然在卖关子,但如果说那是在防范别人,里面的信息又似乎太明显。"

"像在故意留面包屑引开第一波追上来的人。因为你当时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是具体的…"Cosima看着Delphine的脸,她的耳朵,被垂落的卷发覆盖了一半,像是在落叶上打滚的某种小动物,"但你还是留下了信息,那就是…"

"留给你的!"Delphine点头,"我试了我所知道所有方式去解那些数字,甚至看了笔记本上那些让我头疼的公式。然后又想两次给我钥匙也许是提醒我"钥匙/Key"就是"关键"!我检查了两把钥匙,甚至检查了上面的字母,对比了那些锯齿结构。最后又多出了两串数字,保险柜的代码,还有拿着另一把保险柜钥匙的银行经理的员工号。"

"越来越像场测试了,你不觉得吗?"

"是啊。我开始怀疑到底是谁留下那些,是我自己,还是,那些对我做了手脚的人,我怀疑他们是在测试我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思考,出了道益智题。但是,我没办法就那样放手,总觉得它是我和过去之间唯一的联系。然后,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在咖啡馆里听到了两个网站设计师的对话。我终于知道那些那9位数是什么了。"Delphine笑着卖了个关子,眼里有些小得意,又或者是失意...又或者,Cosima来不及猜。"是RGB代码!是颜色!"

"啊?"

"当然里面还有部分要转换一下,而且不是从左往右读,而是从右往左。因为银行经理告诉我保险柜的钥匙一把顺时针,一把逆时针转,我手里的那把是逆时针。笔记本上用同种颜色写的字句。不是特别显眼的颜色,对应的句子也依然是不那么直接的提示,但经过前面这番折腾,真正的信息就很容易翻出来了。"

"你知道第一个发现这些的人会顺着你的专业思维检查一切可能,所以你跳出了专业领域。"Cosima敬佩地看着Delphine,想笑,想赞许,但涌上心头的只有一阵辛酸。

"应该是吧。你说'你'的时候,我只想说'她',抱歉,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混杂在心头的感觉,但依旧会觉得,这些像是来自另一个人的作为。"

"没关系。我明白。你还留着那个本子吗?"

"烧了。"

"为什么?"

"我看那些字体,有很多都写得很匆忙,明白情势危急。当我看出了里面的真正信息,也就是这个地址"Delphine指指电脑,"我肯定了这是我有意留下的信息,目的明确,而不管我在防的人是谁,他们没把这些都毁掉只说明一件事,他们没从里面得到他们想要的资料,或者就是被带着绕了一圈,想看着我把谜底揭开。所以,我不敢在任何会被人察觉到的角落里流露出我已经解开谜团的样子。假装沮丧,偷偷背下信息,然后,在我怀疑有人固定监视我的地方,把笔记本撕了,丢进流浪汉的篝火里。"阅后即焚"本子里也写着,用法语写的。斜向拆散在三行里。连带着其它一些'留言':"Delphine摸着手有些不自在了,"Cosima,Cosima,Cosima…It's ok。Enchantee。Je t'aime。Adieu。(Cosima,没事的。幸会了。我爱你。天上见/永别/再见了。)这些都,都分散在不同页里…"

Cosima吸了吸鼻子,从Delphine口中听见Delphine的"遗言",让她说不清的心塞。

Delphine看了Cosima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捏着下巴支吾地说,"那,那本子里还有些别的词,松露巧克力,红酒,还有什么派之类的,我想,那大概也是购物清单。不是,不是特别有..."她被最后一个形容词卡住了,纠结地咬了咬嘴唇。

"不是特别像个有条理的科学家?"Cosima懒散地靠着椅背。

Delphine点头。

"你本来也不是。"Cosima平静地说完,随后才补上一个淘气的笑脸。那是事实,也不是。任何人和Cosima相比都会显得井井有条。但Delphine,最真实的Delphine..."你很认真,但你,其实一直有注意力涣散的问题。因为焦虑,压力...你靠吃药帮你解决这问题。"

"噢。"Delphine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Cosima微笑,如果放在从前,她此时一定会走过去,踮起脚捧住那张无辜的脸,直到她们的嘴唇连在一起,但现在,这样看着就够了。


"Charlotte病了。"Susan叹了口气,看了Rachel一眼,"她还是不应该去外面。太多变化,太多刺激。"

Rachel沉默认同,双眼冷漠地盯着坐在自己对面正在为所有人切牛排的"银发男"。

"应该准备些她喜欢的东西。"

银发男首先将切好的牛排送往Susan盘里。

"不,给Rachel吧。我不想吃。你也为Charlotte准备一份吧。"

"好。"

看着银发男在母亲面前谦卑的样子,Rachel还是不免有些惊讶,"谢谢",当银发男将切好的牛排整齐放到了她的盘子里,她的机械眼睛扫视着对方的,却被狠狠瞪了一眼。

"Charlotte还爱巧克力布丁。"Rachel说,看着银发男坐下。

"我知道。"

"你母亲和那个女孩生活的时间比你久。"银发男切着自己盘里的菜,来来回回,把它们都切成了指甲盖大小。

"Alter!!"Susan生气地瞪着银发男,后者随即低下头。Susan正要说什么就被助理叫走了,说是有重要情况要处理。在这地堡里总有数不尽的,来自外界的紧要情况。

"Alter?"Rachel目送母亲离开后,眯着眼睛开始上下打量对方,

"你用过电脑吗?ALT。我名字缩写。"

"哦。"Rachel拖着长音,"那,中间的L是哪个词的缩写?"

银发男沉默望着Rachel,缓缓开口,带着轻蔑地,"Le。"

Rachel的脸一瞬间有些难看。

银发男瞥瞥嘴角,带着并不太明显的得意,"Ausar Le Toine(奥沙.勒.图瓦安)。我的名字,Ausar Le Toine。"

"噢。"Rachel拿着叉子,努力掩藏着自己的失望。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以为你在提出这种问题前都做过功课呢。"

"你知道什么?"

"他知道你要找的人不存在了。"Susan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看着眼下正心虚的Rachel,淡淡一笑,"我不告诉你,你是不会罢休的对吗?"

Rachel看着母亲,握紧了手里刀叉。

"Lancelot?"Susan说完笑了,"他是Eason和我的大学校友,主修的是数学专业,不合群的法国人,但在学术上成绩出众。不乐意了解他名字的人都管他叫'笛卡尔',因为他很寡言,有种超龄的深沉,还有双哲学家的眼睛。但后来因为Leda计划,他成了我们中的一员。学术圈的大男孩们永远跳不出爱玩小圈子的幼稚恶习。但你父亲是个例外,一个老好人,他看到对方的学识和远见,预见对方在Leda计划中发挥的作用甚至能超越他,他从没想过要否定或者打压对方,相反地,他希望能帮对方融入团队,让对方的能力更受到重视。他称他为'兰斯洛特',算是昵称,也因为对方是法国人,而作为一个英国人,还有什么比圆桌骑士的典故更能拿出来打比方的。我们是圆桌骑士,是朋友,手足,是追逐圣杯的先驱,也许也会成为殉道者。我们既是无分先后的,又是分有先后的。你父亲找到这本书,写下题词,作为橄榄枝,作为一段友谊的起点。但是,几年之后,'兰斯洛特'突然退出了Leda计划,还毁掉了一部分数据。对,很重要的一部分。历史重演了,他还是那个不合群的法国人,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朋友。他的离开就像他的加入一样突然,没有原因。有些人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就像亚瑟王的兰斯洛特那样,也有人说他是信仰缺失,转投宗教。这本书上摘引的《圣经》,或许能证明一二。"

"'别相信法国人'?我常听实验室的人说。"

"对。"

Ausar 清清嗓子。

Susan笑了笑,"你只有一半法国血统,别逼我不信你。"。

"原来不是个笑话。"

"就算是,也是个残忍的笑话。这一切只证明了一点。你父亲比法国人更像是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