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旅馆
风雪似乎是在一瞬间袭来的,呼啸而来的凛冽寒风把英格兰南部森林里的枯枝吹得猎猎作响。雪花漫天飞舞,很快覆盖住了人类的脚印。
莉莉从积雪中刨出一颗脆弱的冬日兰,风雪把她刮了个趔趄,险些把手中的植物卷走。她撑开一个避雪屏障,手忙脚乱地把冬日兰收好,顶着风,艰难地朝前走去。
在避雪屏障的魔法即将失效前,一座形状奇怪的小木屋终于出现在森林小路的尽头。它足足有四层高,看上去像一摞七扭八歪、随时会垮塌的碗—这是偏僻的南部森林里唯一的一家巫师旅馆,已经开了很多年了,同时也是骑士巴士最南端的站点。
莉莉暖了暖手,推开了门。
身后的风雪像突然消失了一般,一股融融的暖意慢慢地笼罩了她的身体。圣诞风格的风笛音乐欢快地循环播放着,木柴在壁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偶尔有火星溅在地板上,像一闪而过的流光。屋子里摆着四张方形的桌子,有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人在喝酒看报纸,还有人谈笑着,聊着各地的见闻。一个戴着圣诞帽的家养小精灵手脚灵活地为客人们奉送美酒与点心。它听见门口的鹿铃声响,立刻站直身体,礼貌地鞠了一躬,用尖细的声音大喊:"欢迎光临!"
莉莉朝它挥手笑了笑,径直走到吧台。吧台的墙上挂着价目表,她仔细地看了看:"一杯黄油啤酒…请问,骑士巴士今天几点过来?"
如果她能在下午五点前坐上骑士巴士到最近的麻瓜小镇,就能赶上回伦敦的最后一班火车。
柜台后的老板戴着一顶颜色斑驳、破破烂烂的圣诞帽,帽子上站着一个护树罗锅,冲着莉莉张牙舞爪。
"很不幸,小姑娘,因为暴风雪,今天骑士巴士不会来这里。"老板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而且,最后一个房间也在昨天被预定了。"
莉莉瞪大了眼睛。出发前,她不是没想过也许会在这里住一晚,只是她觉得正逢圣诞假期,大部分的人都会和家人在一起,旅馆总会有空房间的。再不济,到麻瓜的小镇上也能找个小旅馆…
"我这里一年四季都有很多客人,麻瓜小镇上可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旅店。"老板似乎是个天生的摄神取念者,轻而易举地就知道莉莉在想什么。他笑眯眯地递上温热的黄油啤酒,歪着头想了想:"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旅店大厅过夜。"
"叮铃!"门口的鹿铃声清脆地响起,一阵冷意刮了进来,又很快地消失了。"欢迎光临!"家养小精灵冲着门口的客人热情地大喊。
莉莉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斯内普。
他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包,黑发上的雪花还没完全消融,薄唇微微抿起,脸上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他站在门口,正好对上莉莉回望的眼睛。
对于莉莉出现在这儿,他好像完全不惊讶。直到他们一起走进斯内普的房间,他依然维持着这个神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斯内普在上个星期预定了这里的最后一个房间。
也许是看见他们都穿着霍格沃茨的袍子,旅店老板建议他们在这种鬼天气共享最后一个房间;也许是他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交情…总而言之,在远离霍格沃茨的威尔士边境,在一个暴风雪的晚上,莉莉和斯内普走进了同一个房间。
莉莉并不想再回忆五年级快结束时的那次大吵,她被斯内普深深地伤害了,同样的,她也伤害了斯内普,他们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私下再也没有交集。只有在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教授常常让魔药最出色的他们俩做助手,他们极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好像不说话就能做好魔药似的。
确实可以。
他们总是知道对方在什么时间想要做什么步骤,知道对方希望怎么处理魔药原料。他们偶尔讨论一两句,然后很快地冷下来。
就像现在,他们走进房间快十分钟了,各自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没有人开口。窗外的雪花簌簌地飘落,壁炉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房间里慢慢升起的暖意融化不了他们之间的坚冰。
莉莉不知道他们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他们一直那么要好,那么有默契。是什么时候开始,斯内普有了她看不明白的偏执与小心眼,有了让她担忧的对黑魔法的狂热向往,最后他们在不堪回首的争吵中分道扬镳。但即便他们不再是朋友,她也经常想起他们过去的种种。她梦见过很多次斯内普—在梦里,他孤独地站在他们常去的黑湖边的山毛榉树下,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冷淡。
斯内普叫了两份晚餐,家养小精灵把它们放在了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热情地祝他们好胃口。两份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有一个三明治,一些烤蔬菜,还有一杯热饮。莉莉注意到自己的那份里没有烤南瓜,一些酸楚的情绪从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从小就不爱吃南瓜。
斯内普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莉莉,欲言又止,似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说话。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尴尬,莉莉觉得,自己分享了他的房间,而且准备接受这顿晚餐,至少应该—
"谢谢。"她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斯内普脸上的神情微微地自然了一些,好像松口了气。
"你找到冬日兰了?"看到她对自己微笑,斯内普的心里冒出一些暖意,深邃的眼里不由自主地掠过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笑意。他第一眼看到莉莉时,就知道她来这个偏僻的边境森林做什么。
七年级开学时,斯拉格霍恩教授给高级魔药班的学生们布置了一个课外任务—改良吐真剂,无论是改良口感、气味还是药效都可以。这个任务将在新年的第一周结束,完成任务的人可以得到整整一瓶福灵剂作为奖励。
斯内普发现,冬日兰可以缓和吐真剂的口感,减少入口时的刺激感,而且还有镇静效果,平复被动服用者的暴躁情绪。
但冬日兰只在每年圣诞前后出现在南部森林的积雪中。
莉莉自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那里收集了一朵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成品—花、叶、茎、根俱全,连茎上的小刺都在,她也非常确定斯内普一定也有了很好的收获。
虽然他们从未交流过教授的任务,但现在看来他们有同样的思路。他们对望着,傻笑了起来,然后同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关系,尴尬地沉默了。莉莉捏了捏手指,一阵刺痛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她发出"嘶"声,拧起了眉头。
斯内普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他毫不思索地拿过她的手检查。莉莉的手指有几道细微的伤口,正在微微地渗血。"你被冬日兰的刺刮伤了。"他皱起了眉头:"你摘花时没有戴防护手套?"
"没有,来不及,暴风雪来了。"她有些懊恼:"有什么后果吗?"她查阅过的资料里从未提及被冬日兰刺伤会怎样,但确实说过"刺多,戴防护手套收集。"
"冬日兰的刺在摘下来的十分钟内有致幻效果…你晚上会意识错乱。"
莉莉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睡着了,斯内普坐在桌子前看着她,毫无睡意。外面的风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凛冽的风吹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房间的温度在入夜后变低了,壁炉已经烧到了最旺,努力地为房间增添暖意。
"西弗?"莉莉突然坐了起来。恍惚间,斯内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五年级结束后,莉莉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他定了定神,快速地从桌子前起身走到床边。
"怎么了?"斯内普走到床边坐下,好让莉莉的视线与自己的齐平。莉莉没有回答,而是睁大了眼睛凝视着他。
绿色的眼睛对上了黑色的眼眸,在那汪翠色的湖水里,斯内普觉得自己的心揪了起来。她伤害过他,她亲口说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她走向了他死对头的阵营,他在最痛苦的时候强迫自己忘记她。但她总是在很多个梦里回到他的记忆里,从未淡化过一分一毫。
他沮丧地承认自己对她的爱远远超越自己的想象。
他躲在遥远的地方忍不住偷偷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他总是想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冷冷淡淡地实验交流。他已经放弃了所有对食死徒的渴望,那曾是他期望获得无上权力、财富的道路。如果那条道路会让他失去她,那将毫无意义。随便去哪家不知名的魔药店里当个学徒,或者也许能留在霍格沃茨教书…但太晚了,那双绿眼睛再也不会对他亮起温柔的光。
但是现在,斯内普失神地凝视着这双绿色的眼睛,莉莉用一种温柔、和煦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亲密。他不敢呼吸,不敢动,生怕戳破这个幻境。
"我不想和你吵架。"莉莉喃喃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绿色的眼里突然涌上了泪水,她伤心地扑进了斯内普的怀里,用力地搂住了他。
"西弗,你死了,我看到你死了。"她大喊:"你不能离开我,我害怕我们分开。"她哭得厉害,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
"我在,莉莉,我还在这里,没有死。"斯内普用力地搂紧她,她颤抖的身体像一片深秋的枯叶,无助又可怜。
"听着,莉莉,你现在在幻觉里,冬日兰刺破了你的手,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他轻拍着她的背,用一种唱歌似的声音哄着她。
他想流泪。
冬日兰之所以可以改进吐真剂,是因为它的致幻作用可以让人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潜意识。莉莉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我不会离开你。"他低低地说。莉莉从他怀里抬起头,泪水已经沾满了她的脸。她端详着眼前的人,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线条冷淡的面孔,他们的呼吸互相碰撞交错着,是从未有过的亲近距离。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会活不下去。"她哽咽着说。
她温热的唇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脸上,犹豫了一下,勇敢地覆盖了他的薄唇。斯内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有任何思考地立即回吻了她。
去他妈的理智与幻觉。
他所有的思考都被莉莉的吻消融了,他全部的身心只感受到了一件事—莉莉在吻他,莉莉希望得到他的回应。
青涩的触碰很快就变成了热切的纠缠,木柴的温度点燃了身体的温度。是无限的温柔,是难分你我的追逐,斯内普用尽残存的理智轻轻拉开他们的距离,把莉莉的头埋进自己怀里,平复他们的气喘吁吁。
如果这是他的幻境,他情愿不要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