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He lied to you
新年的寒风又一次刮过了英格兰高地,萧瑟的街道,半打烊的酒馆,一切都预示着不景气。
一个驼背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头巾,拎着一个磨毛了的旧编织袋,几缕棕色的头发凌乱地飘在风里。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垃圾和坐在角落里的流浪汉,转进了商铺旁边的暗巷,看上去是一个急着抄近路回家做晚餐的家庭主妇。暗巷的深处的空气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爆破声,然后,驼背的女人消失了。
格里莫广场12号的大门台阶上出现了一个驼背女人,但棕发变成了红发,头巾也不见了。她站直身体,敲了敲紧闭的大门,闪了进去。在到达这里之前,莉莉聪明地选择了三个毫不相干的地点作为中转,两年的实战生活把她变成了经验丰富的傲罗。
黑色恐惧正笼罩着巫师界。
伏地魔在莉莉毕业的那个夏天发动了战争,魔法部很快就沦陷了,巫师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血统大清洗,凤凰社作为最后的反击力量是食死徒们的重点抓捕目标。莉莉一毕业就追随穆迪的步伐加入了凤凰社,为了安全,凤凰社的成员现在都住在布莱克的老宅里。
由于人不多,凤凰社的每个人都身兼数职。莉莉今天外出的任务是采购魔药原料,上周有好几位同事受伤了,他们得尽快好起来。
莉莉端着药水走进客厅时,詹姆波特正等在那里。虽然壁炉烧得很旺,但他的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好像很冷的样子。
"我今天做的药水可以帮你缓解钻心咒的后遗症。"莉莉轻轻地放下托盘,从上面拿起一瓶深绿色的药水递给波特。她的绿眼睛里有一些血丝,熬了一宿的魔药,她确实非常疲倦。但药水最好的效果是刚出锅的三十分钟内,所以哪怕现在是凌晨四点,她也不得不和波特碰面。
"谢谢。"波特接过药水,并没有立刻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莉莉。自从住进这里后,他还是第一次和莉莉单独相处。同在凤凰社,这两年莉莉对他很友好,但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友好只是社交礼貌。七年级时,他们一起约会过几次,那时候他觉得莉莉是鲜活的,她会生气,会害羞,会因为他的各种蠢事而笑得直不起腰,会为他赢得魁地奇比赛欢呼。但很快地,莉莉就不再对他展示这一面了。
他觉得是斯内普横在了他们中间。他最讨厌的人,偏偏是莉莉最好的朋友。或者说,正因为斯内普占据了莉莉心中的重要位置,他才如此讨厌斯内普。他承认自己对斯内普做过很多过分的事,但如今,他成长了,成熟了,懂得尊重别人了,他已经能接受斯内普作为最好的朋友出现在莉莉身边。
如果斯内普真的是一个"好人"的话。
"怎么了?"莉莉见他在发呆,轻声提醒:"必须马上喝掉,不然没有好的效果了。"波特一口干掉了药水,苦涩的味道在他嘴里散开,但又很快地被一种舒缓的味道替代,最后留在他嗓子里的是淡淡的青草气息。莉莉做的魔药总是兼顾着药效与口感,无可挑剔。
"去睡一觉,白天就会好了。"莉莉放心地收起托盘,温柔地笑了笑。在她转身之前,他终于问出了他攒了一夜的话:"你最近和斯内普联系过吗?"
莉莉依然温柔地微笑着,但她并没有回答。
"呃,我想应该没有。"波特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说:"而且,我猜他肯定没有对你说过他在哪里工作。"说到这里时,波特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一些底气。他直视着莉莉的眼睛,那里是一片安静的湖,没有一丝涟漪。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严肃的语气:"上周,邓布利多让我披着隐形衣追踪马尔福,他去了博金博克商店。我站在商店外面看,发现他和一个戴着兜帽和面具的黑衣食死徒见面。马尔福对他很尊敬,所以我觉得那个人的地位应该很高。一开始我以为是黑魔王,但是…"
波特顿了顿,他看了看莉莉,鼓起勇气说:"马尔福出来时,我听到那个食死徒说'尽快',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了,是斯内普的声音!莉莉,他骗了你,他在为黑魔王工作,他一直都没有变好过!"
客厅里沉寂了下来,木柴偶尔冒出"噼啪"声,证实着时间正在走动。莉莉收起了笑容,十分平静地说:"休息吧。"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房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每当失眠的时候,莉莉总会摸出枕头底下的旧魔药课本。她点亮魔杖,在荧光闪烁的柔光里,一朵栩栩如生的冬日兰盛开在课本的夹页中,保鲜魔法的细微粒子温柔地环绕着花瓣和枝叶,也跳动在莉莉的指尖。
花很好,这代表着给花施法的那个人还好好地活着,这也是莉莉与斯内普之间仅剩的"联系方式"了。直觉告诉她,波特没有撒谎,他确实看见了疑似斯内普的人。
"但是你真的是食死徒吗?"她轻轻地摩挲着那朵花,思绪回到了毕业前的某个傍晚。
新年以后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关系,更确切地说,在莉莉的内心深处,渐渐对斯内普产生了一些超越了友谊的感觉。她曾经和波特约会过,也曾被那个阳光一样的男孩所吸引,可当她再次把目光和感受聚焦到童年的好友身上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对波特的好感源于他对自己开展的热情花样。她可以做波特的朋友、战友、同事,但她做不到再和他往前多走一步了。
那么斯内普呢?在他们不再有私交的一年半里,她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想象、好奇、关注,他出现在她的梦里,用一种深邃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一切。莉莉曾以为这种惘然若失的感觉是对过去友谊的怀念,但在魔药课上,当她凝视着迷情剂那珍珠母的光泽和螺旋上升的蒸气时,一种醍醐灌顶的顿悟冲破了她大脑的迷雾—她对斯内普的感情,不仅是年少的友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深藏心里。
隔着迷人的蒸汽,她偷偷瞥向另一桌的斯内普,他挺拔地站在坩埚前,正在观察药水,半长的黑头发垂在耳边,遮住了大半张脸。斯内普的坩埚前也蒸腾起螺旋上升的气流,他转过脸拿起瓶子封装药水,神色平淡而冷静。
莉莉很想问他闻到了什么味道,斯拉格霍恩教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亲爱的,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忘记关火了。"她手忙脚乱地挥动魔杖关火,但漂亮的螺旋气流已经缓缓消失在虚空里,熬过了火候的迷情剂失去了光泽,在坩埚里冒着紫色的泡泡。莉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混合着松枝、山茶花粉末等魔药原料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里,她无法从失败的药水里闻到可靠的味道,迷情剂给不了她指引。
她只能一遍遍地打开魔药课本,凝视书里夹着的冬日兰,猜测斯内普是带着什么心情送给她这朵花。最后,莉莉决定主动一点,她想了个绝妙的主意试探斯内普的心意。
那天云淡风轻,战争的阴霾还没有笼罩霍格沃茨这片净土,傍晚甚至还有些惬意的凉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天都很适合约会。莉莉和斯内普站在天文塔上,那里鲜少有人爬上来,正好成为他们经常聊天的地方。
他们下个月就要毕业了,莉莉已经通过了傲罗的选拔考试,而斯内普却还没透露过自己的职业选择。
"不如你跟我一起加入凤凰社?"她带着几分试探,笑盈盈地望向他。斯内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日正在慢慢跌入星野,暮色与星辰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远方。他好像在思考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背靠在围栏上,平静地说:"我的战场不在那里。"
晚风吹起他的长袍,余晖从身后打来温柔的光,在夕阳最后的灿烂里,他显得肃穆而庄严。
凤凰社有波特和小天狼星,显然斯内普不想和他们再发生什么战斗。莉莉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她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说:"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在斯内普的注视中,她走上前捞起他的左手袖子。她举起魔杖念动咒语,杖尖冒出闪动的柔光,像画笔一样穿梭在斯内普的手上。不一会儿,柔光消散,一朵小小的百合慢慢地开放在他的手腕内侧。
"用隐藏咒语它就会消失,用显形咒语它又会出现,如果你不想要了就用清洁咒语。"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砰砰乱跳,燥热像火一样席卷了全身,脸和耳朵红得不得了。
这个暗示已经够明显了,她想。如果斯内普不是个傻瓜,他一定懂她的意思吧。但是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被吓坏了?莉莉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眸对上了黑色的眼睛。莉莉从未见过斯内普有这样的神情—他害羞了,脸有些红,嘴角含着笑,眼眸里涌动着无限的温柔。莉莉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西弗想吻她…像她曾经做过的梦那样。如果他这样做,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回应。
"谢谢。"在莉莉心潮起伏的期待中,那些温柔涌动只存在了几秒钟,转眼就消失在平静的海面之下了。他点了点头,盖上了袖子,轻轻地说:"我要走了,明天就走。"
莉莉瞪大了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打乱了思索节奏。去哪里?什么意思?
"这是我在霍格沃茨的最后一天。"他再次看向遥远的天际:"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去很久。"
"什么工作?去哪里?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吗?"她满脑子空白,茫然地问。
"有一个老巫师希望我成为他的助理,但是他不希望我透露任何工作计划。"斯内普笑了笑,显得很有信心,看起来那份工作的报酬相当不错。
"不是什么黑巫师看中了你吧?研究黑魔法?这么神神秘秘。"莉莉噘起了嘴,她怀疑斯内普被骗了,或者中了什么奇怪的夺魂咒。
"黑魔法没有错,要看你做什么。"他依然很平静,但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涌入莉莉的脑海,她觉得眼前的人像边境森林的一棵的树,身披风雪,傲然挺立,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他无意中展现出了某种坚毅与沉稳,令人肃然。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是莉莉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会回来的。"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莉莉已经不在意答案了。失落的感觉完全占据了她的心,她从未预设过他们今天的见面是离别,她更没想过,自此以后,他们之间竟然连一封信的联系都不再有。
一直到今天。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模糊了双眼,浸湿了课本的一角。那些心潮起伏如黑色的海浪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堵塞莉莉的呼吸。她擦去眼泪,熄灭荧光闪烁的光,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莉莉还没有冲动到给斯内普写信,那样会暴露凤凰社的位置;她也没有失去理智,希望波特再去冒险跟踪一次马尔福。她只是在乔装外出买魔药原料时,把幻影移行的一个中转站放在了蜘蛛尾巷。
当她步履蹒跚地走过他们童年一起玩耍过的街道,"不经意"地路过斯内普家的旧房子时,她的眼神甚至都没往他家的方向瞟。但她依然吃惊地发现,斯内普的家消失了!那栋灰扑扑的二层旧楼凭空消失了,一片乱糟糟的矮丛取而代之,还未消融的冰雪脏兮兮地铺在地上,几个儿童在那里追逐嬉戏。她立刻明白,斯内普的家被某种隐藏魔法保护了起来,就像格里莫广场12号被赤胆忠心咒保护着那样,即便是把鼻子放在房子窗户的玻璃上,人们也休想看到房子的一根毫毛。
一种酸楚涌入了莉莉的鼻子,早春的寒风刮掉了她旧围巾的一角,飞快地灌入了她的衣领。她浑身冰冷地意识到,斯内普在躲她,他根本不想让她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