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秘密

战争进入了第三年。

在夏天来临之前,一个又一个好消息传回了凤凰社。邓布利多的心情明显好多了,暴躁的穆迪也常常用和蔼的神色示人,愿意给年轻人们讲一讲他过去的战斗故事。凤凰社接二连三地挫败了几次伏地魔的秘密行动,从被处死的食死徒数量来看,伏地魔显然对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不信任。

莉莉不敢跟任何人分享她矛盾的心情。她当然会为了凤凰社的胜利全力以赴,但每次在战斗中看到倒在地上的食死徒,她都有一种焦虑和不安—西弗,他在那些斗篷与兜帽之下吗?面具后面的哪张脸是他?她一次一次暗中观察,但从未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中间有斯内普。冬日兰依然栩栩如生,至少她能确信,斯内普不是被处死的食死徒中的一个。她想找到他,但也害怕找到他,如果在战斗中遇见,她会把魔杖指向他的心脏吗?

这是一个平常的晚餐时间,家养小精灵把香喷喷的食物摆在长桌上,凤凰社的成员们陆陆续续坐了下来准备享受一天之中最轻松的时光。但是穆迪和邓布利多匆匆忙忙地从壁炉里钻了出来。

"快,快,立即准备!"穆迪用他的拐杖重重地锤击地面,沉闷的敲击声响彻大厅,所有人立刻吃惊地看向他,动作快的几个已经站了起来。邓布利多面容严肃,半月形的眼镜后面闪动着严厉的光芒。他走到长桌前,言简意赅地说:"据可靠情报,汤姆现在正在冲击魔法部的预言大厅!"

曾经有一位先知占卜过伏地魔的命运,但预言的全部内容一直封印在一个预言球里,存放在神秘事务司的某个架子上,只有和预言有关的人才能从架子上拿起那个预言球。如果凤凰社能拿到这个球,对战争胜利将起到极大的作用。

穆迪很快就部署好了战斗行动,他们要潜入神秘事务司并不难,邓布利多早就准备好了"门钥匙"。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跳入突然出现在地上的一个大铁桶中,在一阵急速的眩晕过后,莉莉被运送到了一个漆黑的空间里。

她点亮魔杖,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狭窄的长廊里,两边的墙上各有一排壁灯,忽明忽暗,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她沿着墙小心地往前走,地上铺着地毯,让她的走动悄无声息。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靠近她,她很难有时间反应。

她警惕地改变着行进方式,尽量让自己有机会观察前后两个方向的情况。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楼梯,都通向漆黑的地下室。她停下来思考,走到每一个楼梯前观察,但它们的样子确实完全一样,在这像迷宫一样的地方,莉莉对正确的路线感到绝望。

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她屏住呼吸,声音再次从最左边楼梯的黑暗中传来,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有人骂了一句脏话,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凤凰社成员。

莉莉滑进了左边楼梯的黑暗里,轻巧地沿着楼梯走到了最后一层,昏暗的光线从一扇门里漏了出来,她施了一个幻身咒,闪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摆满了拔地而起、直达天花板的架子。架子分成了无数个格子,每个格子上都摆放着一个圆溜溜的球—如果它们是好好地摆在那里的话。现在房间里一片狼藉,很多架子要么倒在地上,要么跟别的架子撞在一起,圆球碎片被柔光包裹着,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昏暗的半空中,像璀璨的星星。

这里应该是预言球大厅,刚才发生过激烈的打斗,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双方主要的成员都撤离了。

有人在不远处说话,莉莉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到任何东西。她转过一个架子,朝着声音的方向悄悄地凝望,就在这一刹那,她所有的理智和情感"轰隆"一下全消失了,胸口传来了剧烈的心跳,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见了卢修斯·马尔福,他没有戴兜帽和面具,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遮挡住了他身边的一个食死徒。马尔福微微低下了头,那个食死徒露出了半张脸,他戴着面具,似乎直接与莉莉对视了。

"我去那边看看。"马尔福低声说着,走向了左边。那张面具脸一下子整个暴露在了莉莉的视线里。莉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幻身咒的保护下,她毫不畏惧地、坚毅地直视着那张可怕的脸,她觉得面具之下的眼睛也正在透过无形的空气观察她。

是他吗?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一部分直觉在强烈地肯定这个答案,但另一部分理智让她不敢冒险。幻身咒不像隐身衣那样无懈可击,魔力高深的巫师能感知到周围空气的异常波动,对面那个人显然是个中高手。

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兜帽和宽大的袍子把他所有的秘密都隐藏在深渊之下。过了一小会儿,他转过身朝着右边走去。

莉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穿行在两排高大的架子之间,长袍在穿堂风中翻滚,像暴雨前的乌云。莉莉屏住呼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后头。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架子,走过各种各样的狼藉,最后,他站住了。

莉莉的心头一紧,她正前方是墙,身后是七扭八歪的各种架子,她几乎被带入了一个死角,而幻身咒的魔力正濒临消失。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用力握紧了魔杖,等待幻身咒的显形。

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站着,就在莉莉的幻身咒慢慢脱落前,他伸出手摘掉了兜帽,露出了一头黑发。他又摘掉了面具,转了过来。

黑色的眼眸再一次对上了绿色的眼眸。

在昏暗中的璀璨里,莉莉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看到了斯内普的脸—熟悉的下颌线,抿起的薄唇,深邃的眼睛,但和三年前相比,他的面色不再苍白,脸上印刻着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排山倒海般的复杂情绪涌入莉莉的脑海,她想冲上前对着他大喊,想把过去三年里所有的困惑都甩在他脸上…在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前,她被一种力量拉了一把,然后她从刚才站立的位置瞬移到斯内普的身后,后背抵住了墙,肩膀被他有力地按住了。

接着,她觉得有一缕细丝溜进了大脑,斯内普的声音从脑海底部传来。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用严肃的语气发表了第一句话。

"你想的事情,我能听见。"他放柔了声线,和她对视的黑眸依然目不转睛。

莉莉震惊地意识到,斯内普正在用无杖摄神取念术和她交流,他对这项技能的掌控已经如此已臻化境。在她的印象中,斯内普从未对她提及和展示过这方面的优秀,那么这是否也意味着他的大脑封闭术也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在脑海中问,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傻。

"工作。"

"这就是你提到的'一位老巫师'给你的工作?"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是。"他的声音继续从她大脑深处传来。

他们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深邃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与那年夏天天文塔上的少年再次重叠—

那时候,他那么脸红,那么害羞,眼里转瞬即逝的无限温柔让莉莉有过不切实际的错觉。她曾在后来的这些年里无数次回味这个眼神,在各种暗自神伤的情绪中探究他眼神后的真假。现在,她应该找到了答案,他最终选择了可以给他强大的黑暗之路,所有的故事都该结束了。

"看起来你干得不错,"她在大脑中说:"黑魔法让你获得成功。"

"黑魔法没有错,要看你做什么。"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正永久地戴着一副冷淡的面具。但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闯入莉莉的脑海,在离别的天文塔上,他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的表情坚毅和沉稳,人如大树傲然挺立。

"老巫师不希望我透露任何工作计划。"

"不如你跟我一起加入凤凰社?"

"我的战场不在那里。"

"我会回来的。"

很多话像电影画面般闪过,大脑防御术、老巫师、秘密的工作…莉莉几乎要窒息了,她被一种可怕的可能性攫住了心。她抓过斯内普的手,掀开他的左手袖子,在她魔杖的柔光里,一朵小小的百合花在他手腕上翩然开放。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落在百合花上,模糊了她的双眼。

命运总是爱捉弄所有人,幸福与悲伤同时袭来,各种来不及理清的念头塞满了她的脑海,如果这一刻她会死,她已经不再有遗憾。

"为什么?"她颤抖着,无声地问。她想问那个正义凛然的老巫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西弗勒斯,她想问西弗勒斯为什么这么傻,她更想问他经历过哪些艰险…他依然没有说话,但那张冷淡的面具脸慢慢消融了,深邃的眼里映出温暖的目光。这次莉莉看得很清楚,那里爱意汹涌澎湃,从他坚固的大脑防御术围墙后无声流出。

斯内普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然后再顺着她的红发轻轻抚摸,似乎想把过去从未表达过的情感在此刻尽情传递。

"知道太多你会很危险。"他的声音再度从脑海深处响起:"冬日兰还好吗?"

莉莉点点头,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他继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那年你在森林旅店里做的梦,不仅仅是梦。"

那只正在抚摸她长发的手固定住了她的头,他吻向她,像她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样。时间与空间都消失了,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的世界,被彼此纯粹的爱意包裹着,所有的误解、隔阂都消融了,也绝望得仿佛没有明天。

缠绵至深的吻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他很快就松开了她。"我送你出去。"他不容置疑地说。

"西弗勒斯,你在那边吗?"马尔福在远处喊着,似乎正在朝他们走来。

莉莉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山鼠,被斯内普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一种混合着松枝、山茶花粉末等魔药原料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随着他的走动,那些味道慢慢弥散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又想哭了,她想起了七年级魔药课堂上那锅"失败"的迷情剂。原来,那年的迷情剂不是失效了,她闻到的气味是他身上的魔药味道,她对他的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深入骨髓。

"你在这里做什么?"马尔福的声音从衣服外面传来。

"检查。"斯内普恢复了冷淡的声音。他们很快地走到了外头,在马尔福离开后,莉莉被斯内普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挥动了魔杖,消失在空气里。

莉莉再次看到的光亮是头顶深蓝色的天空,星星惨淡的点缀在云层间,初夏的晚风带着凉意把她吹清醒了。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偏僻的树丛里,她已经变回了自己的样子,魔杖掉落在手边。

他的吻好像还留在唇边,莉莉的心悲伤得不能自已。

她睡了长长一觉。

当阳光再次射进她的房间时,一只猫头鹰正在窗台外徘徊。她激动地把它迎进来,拆开爪子上的信,但那不是来自西弗勒斯,而是邓布利多写来的。

"莉莉,你一定想和我谈谈。从客厅的壁炉里来找我,传送只在今天上午开启。"

一种愤怒的情绪冲进了她的脑袋顶。她不假思索地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厅,好几个人正在吃早餐,她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招呼,匆匆地跳进壁炉。

她从霍格沃茨校长室的壁炉里钻了出来,邓布利多正站在房间里等着她。

"要喝一杯蜂蜜茶吗?"德高望重的老巫师笑吟吟地举起手中的茶杯。

"先生,不用了。"她突然失去了质问的勇气,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见过西弗勒斯了。"邓布利多摸了摸长胡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莉莉,好像在观察她的表情:"很高兴向你介绍,西弗勒斯,凤凰社的秘密成员,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为什么是他?"莉莉握紧了拳头,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悲伤。

"出色的斯莱特林,优秀的大脑。"邓布利多举了举杯,好像正在隔空向斯内普致意。

莉莉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邓布利多,他是一位领袖,而领袖都擅长蛊惑人心。她的胃一阵抽搐,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终于沉不住气,愤怒地大喊:"您利用了他对我的爱,你早知道他的感情!或者说我也是你的人质,这样可以确保他永远对你忠心!"

她从未这样冒犯过眼前的老人,她一直视他为老师、长辈、信仰,甚至是亲人。在看见邓布利多脸上难过的神情时,莉莉有些后悔,但一想到西弗勒斯,她仿佛看见了邓布利多在对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下夺魂咒,让他失去理智,走上几乎是赴死的道路。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最后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低估了西弗勒斯的勇气。他明白自己正在拯救更多无辜的人,你应该知道那条路有多么危险。"

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好像正在用一种尊敬的眼光看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我只是在挑选一位最适合的人。西弗勒斯擅长咒语、黑魔法,我也欣赏他优秀的大脑封闭术,所以我找他谈话,希望他加入我的计划。但前几次都不太成功,他始终拒绝,并且告诉我他不想做任何和黑魔法有关的工作。"

莉莉愣住了,西弗不想做任何和黑魔法有关的事…那个傻瓜!甜蜜和酸楚同时袭来,她甚至不知道该微笑还是该流泪。

邓布利多喝了一口茶,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上面的报纸,叹了口气:"有一天,我请西弗勒斯来我的办公室,我照例说了一堆邀请他的话,他沉默了几分钟后居然同意了。那天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直到我看见办公桌上的报纸…那天的报纸上有一条新闻:汤姆袭击了麻瓜教堂,一个麻瓜女孩不幸死了。报纸上刊登了女孩的照片,她有一头红色的长发。我想西弗勒斯一定看到了这条新闻。"

"我应该不是个傻瓜,莉莉,所以我明白了很多事情。"邓布利多最后总结道:"西弗勒斯问我要的回报是,保证你的安全,并且永远不向你透露他最好的一面。"

邓布利多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莉莉已经泪流满面,无法控制自己的伤悲。傻瓜!真的是个傻瓜!她捂住了嘴,泪水从指尖滑落,浸湿了衣服。她似乎正站在当时的斯内普面前,听到了他内心的想法—不!如果伏地魔赢了,莉莉也会像那个女孩一样…不能!我绝不能让他这样做!

"莉莉,西弗勒斯现在很危险。"邓布利多尽量缓慢地说,好像是想给莉莉留下思考的空间。一阵闷雷在她脑海里炸开,她隐隐约约地猜到邓布利多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老巫师的声音轻柔但充满了无法动摇的力量:"所以,每一个凤凰社成员都有义务保护西弗勒斯的安全,对吗?你不应该知道西弗勒斯在为谁工作。"

"求你…"莉莉摇着头,泪如雨下。

"汤姆如果从你的大脑里看见昨天的故事,会和我当初一样惊奇的。"

"是他的意思吗?"莉莉抽泣着,心如刀绞。

"是。他让我转告你—你现在也非常危险。"

莉莉努力停止哭泣,她早该想明白,当斯内普毫无保留地向她展示感情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他的战场不在她的身边,而是在遥远的地方,在黑暗的深渊。如果他们都是凤凰社的战士,她理应成为他的后盾,与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她含泪举起魔杖,对准自己的大脑,哀伤而坚定地说—

"一忘皆空。"

回忆像被抖落的星辰,瞬间铺满脑海,然后像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溜走。"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个名字如划过天际的流星,消失在宇宙深处。她闭上了眼睛,彻底向黑暗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