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中部丘陵地区,卡尔塔尼塞塔。

「哟,晚上好。」青年翻身进入某一高级旅馆顶层的阳台,他稍稍整理因攀爬而凌乱了的服饰,微微欠身朝屋内的人道好,显得彬彬有礼。

屋内,靠近阳台的桌旁坐着的是拥有金色头发的青年,有一名黑发男子站在他身侧,听见声响,他往侧边走了几步挡在最前方,利落地从黑色西服外套内掏出手枪,瞄准站在阳台上的人,那是一名身着黑色风衣和黑色紧身裤的男性,头上戴着同样黑色的礼帽,帽檐被压得很低,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从对方的声音上可以判断其年龄尚轻「谁?」,他问,警惕地看着即便面对他的枪也依旧不慌不乱地站在月色中的青年。

「利奥波德,别激动。」直到刚才还坐在椅子上的金发青年突然站起身,他的右手举着一杯红酒,左手顺势搭过被称为利奥波德的男子的肩膀,他朝阳台走去,朝突兀打扰他欣赏夜色的青年走去,唇边染着浅浅的笑意。

「Boss!」利奥波德出声阻止,但金发青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向青年,在距离青年还有一米半的地方站定,把右手的红酒递给站在对面的人,唇边的笑意更深,甚至连眉眼都带有笑意。

没有过多的犹豫,青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不怕我下毒?」带些甜腻的嗓音响起,金发青年企图直视青年隐藏在黑色礼帽下的眸瞳,却只看见了一片阴影。

「可先生没有下毒。」青年耸肩,随后越过金发青年走入室内,与黑发男子擦身而过,拿起桌上斜躺在冰桶里的价值不菲的红酒,他单手推开瓶塞,倾斜过酒瓶,把瓶中暗红色的液体倒入酒杯,满杯五分之一,而后将红酒直接放到桌上,迈着轻巧缓慢的步伐走回阳台,他把手中他方才喝过的酒杯递给金发青年,看对方把杯中红酒饮尽。

「先生酒不错。」青年说。

「谢谢,这是利奥波德准备的。」金发青年朝屋内一直举着手枪的男子挥手,无奈笑道,「他一直这么警惕,请先生不要介意。」

「当然不介意,毕竟是我先突兀来访。」青年抬手将帽檐压得更低。

「确实突兀,也没想到出来游玩会遇上死神先生呢。」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说,但听到"死神"二字的利奥波德却再也按捺不住,他以为死神是接到别人的委托要对他的首领下手,便赶在死神出手以前先开枪。

手枪的响声划破寂静的黑夜,利奥波德接连对死神开了两枪,均被对方漂亮躲过。

「瞄准的预备性不强。」死神坐在阳台上点评。

「利奥波德!」在利奥波德打算再开枪的时候金发青年提高音量制止,他姣好的眉头微微皱起,显露出些许为难。

利奥波德啧声,不太情愿地收起手枪,他平时很少这样冲动,不过遇上的人是死神,是西西里的死亡传说,他不得不保持高度警惕。

「先生的部下很聪明。」死神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倘若被称为利奥波德的人再开枪,他自己都不能担保他会做些什么。

「不,利奥波德于我与其说是部下,不如说是老师。」金发青年微微摇头。

「而他确实是先生的部下。」似是对金发青年的话感兴趣,青年思索了一会说。

「也是,确实是我的部下。」金发青年失笑,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到死神身上,「那么死神先生特意光临,是为何?」

「那当然是与先生的目的,一致。」死神—纲吉勾起一个轻浮的笑容说,他抬起头看着挂在空中的明月,那周旁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它们构成一幅美丽的春夜图,烁烁生辉。


两日前,Helix总部会客大厅。

『日安,迪卡先生。』他—恩佐朝迪卡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并上前亲吻对方的脸颊两次,像是对待认识多年的友人。

『日安,恩佐先生。』迪卡顺势拥抱了恩佐,他领恩佐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再坐到恩佐对面,之后吩咐手下准备咖啡,『那么,加百罗涅家族的首领光临寒舍,到底是为何?』

恩佐弯着眼睛笑了笑,一脸人畜无害,他作为加百罗涅家族的首领,同时是加百罗涅家族的创始人,不过五年就将加百罗涅领上西西里黑手党强者的宝座,几乎能与拥有漫长历史的Helix比肩,加百罗涅是锋芒,又是蒲苇。

『当然是来交朋友的了。』恩佐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容,他拿起侍者刚端上的咖啡抿过一口,丝毫不考虑对方有下药的可能性,这着实让迪卡吃惊,一般来说,很少有黑手党首领会如此突兀到其他家族,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

『恩佐先生真是豪放。』迪卡端起咖啡杯放到唇边,轻笑。

『既然迪卡先生这么说,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恩佐放下杯子,撑住下巴眯起眼看着迪卡,『迪卡先生知道我的意思吗?』

恩佐在抵达Helix之前完全没有与迪卡或者Helix的其他人联系,他没有得到会面许可,他是站到Helix总部的大门前才让Helix的安保人员去通知迪卡的,而随他来的只有利奥波德一人,这是一个大胆的赌注,他所掌握的筹码是加百罗涅家族的强大以及迪卡的贪心。

『当然,Helix也是不讨厌交朋友的,但我作为首领,我必须为我家族的人着想。』迪卡露出一个稍微有些遗憾的表情。

—老狐狸。

恩佐漾出一抹甜美的笑容,他把手往后伸去,『那是当然,利奥波德。』站在恩佐身后的利奥波德立刻把手上的文件递给他,『加百罗涅自愿让渡厄尔巴岛十分之一的采矿权给Helix,此外商贸交易首要考虑Helix。』恩佐以十分慵懒而甜腻的语调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在场的Helix家族的人听见之后都按捺不住地睁大眼,除了迪卡。

厄尔巴岛与西西里岛一样临近意大利,不同的是厄尔巴岛上有十分丰富的矿产资源,加百罗涅家族只花费五年便变得如此强大就是因为矿产商业,恩佐在厄尔巴岛有私人的矿产,那是迪卡无论如何也想得到却没有办法的到的。

『那么,加百罗涅的条件呢?』迪卡抿过一口咖啡询问,他发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作为首领他不能太过轻易答应,这种交易太诱人了,必然有相应的条件,有一定的风险。

『迪卡先生也知道加百罗涅是靠矿产商业发展起来的,所以军事方面实在不行,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自以为是西西里守护者的家族,我也只是在为我的家族着想。』恩佐颔首,状似困扰地说。

『那是,先生需要军火?』迪卡的目标向来是碍眼的Vongola,现在看来加百罗涅和他的目标一致,他在心中思量着恩佐的可信程度,根据他的了解,加百罗涅跟Vongola没有任何来往,甚至连冲突都没有,现在恩佐却突然说对Vongola感到困扰,他确实应当怀疑,然而Vongola最近又是发展过于快速,迪卡知道在西西里,甚至在意大利,有许多黑手党家族想除掉Vongola,不过他们都没有动手,所以他也不能贸然动手,此时,如果恩佐的意思是要针对Vongola,迪卡乐得其成。

『是的,只是现在黑手党之间对这方面看得很严,我不好做得太出面。』

『这交给Helix自然是没问题的。』迪卡点头笑道,区区军火,卖给恩佐不是太大的问题,先不说恩佐是否可信,光交易就能获得利润的事,他不应该拒绝。

『嗯,虽然很想知道迪卡先生是如何做到的,但这果然是商业机密吧。』恩佐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他看着依旧面带微笑的迪卡,『那么这算是成交?』

『当然。』迪卡伸出手接过文件,随意翻了两翻,他发现上面已经写上恩佐的名字,便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恩佐站起身朝迪卡伸出手,笑容灿烂。

『合作愉快…』迪卡同样伸出手与恩佐相握,过后他象征性般询问,『接下来先生是否要留下?』

『不了,我还有约。』这时候恩佐突然腼腆地笑起来,脸颊还微微泛红,他在迪卡恍然大悟的表情中离开了Helix总部。

有约完全是一个借口,利奥波德一直跟着恩佐,未见他与谁有过约定,他正怀疑,很快就感受到来自身后的视线。

恩佐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显然,迪卡没有完全相信他们,这点倒是在利奥波德的考虑范围内。

『Boss。』他轻声提醒,随后恩佐回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两人多年来的相处让利奥波德十分清楚恩佐的小动作,他马上明白了恩佐的意思,顺从地闭上了嘴。

他们被人跟踪了,是迪卡派的人。

不过恩佐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走在前方,即便他根本没有所谓的"情人",也没有与"情人"的约会。

他走在卡尔塔尼塞塔的大街上,身后跟着利奥波德,就在恩佐快要走到他与利奥波德下榻的的旅馆的时候,从旁边小巷里出来一位身着黑色洋装的人,对方像是崴脚了一般整个人撞倒在恩佐身上,黑色宽沿礼帽压着恩佐的脖子,恩佐就顺势将对方拥抱入怀,刹那间玫瑰的香气铺天盖地。

『小姐,没事吧?』他低头在那人耳边低语,嗓音甜腻而暧昧,而身着黑色洋装的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那黑色帽檐遮不住的嘴唇微微上勾,艳红的色泽十分诱人。

『是崴脚了吗?』恩佐再次提问,他比戴着黑色宽沿礼帽的女郎高了足足一个头,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即便他已经微微弯下腰扶着女郎。

这在旁人看来亲密无比的互动实际上并不如表面上友好,女郎的脚尖狠狠踩住恩佐的脚背,看得出,她实际上不想触碰他,然而恩佐需要他们表现得足够亲密来欺骗Helix的跟踪者,他的右手环在女郎腰上,左手搭着女郎肩膀,又极力避免他们其他身体部位的接触。

恩佐在心里骂了会自己,尽管女郎才是主动的那位,他为了躲避迪卡的怀疑又确实是利用了对方,他觉得他有点像流氓。

他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径自将女郎抱起来,体重偏轻,女郎的身体僵硬了三秒,双手便配合地环上恩佐的脖颈。

『利奥波德。』恩佐一边往他们的旅馆走去,一边开口道,『你去街上的药店买些药油。』

『…是,Boss。』利奥波德回应,整个人有些恍惚,似乎还未从这场意外中出来,这个女人他并不认识,他虽然答应了恩佐,却一路随恩佐回到他的卧室,为两人打开房门,待他们进去后又关门,默默走出旅馆寻找药店。

他知道恩佐是有心支开他,因为他们外出居住的旅店虽然不是当地最好的,可从来都是舒适而高级的,所以在这住下的旅店理应有准备应急药物。

当然,利奥波德也不认为他那私底下就是一天真浪漫纯情青年的首领会有什么歪脑筋,但他确实是很难猜透恩佐到底在想什么。

在他们抵达卡尔塔尼塞塔的第二天,利奥波德就隐隐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对方大概是有意隐藏自身,又没有完全隐藏,所以总让他有机会发现身后那个黑色的身影,黑色。

他知道恩佐肯定也是发现了的,因为每次当他察觉到那个黑色身影的时候,恩佐总会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去,还会跟他说一些有关于Helix的话。

利奥波德跟恩佐认识很久了,他看着恩佐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的位置,成为一个算得上强大的黑手党家族的首领,过往恩佐总不能很好地作出决定,每次都会询问他,不过近些年来那样的情况渐渐少了,恩佐能自己独立作出选择。

现在也是,恩佐在路上带一位身份不明的人回旅店,利奥波德着实无法理解。

然而恩佐总是有他的理由的,利奥波德应该要相信他,无论是过去那件事,还是现在恩佐决定要做的事,亦或是刚刚的事。

毕竟那可是加百罗涅的首领,是他一直看着的男人。

利奥波德在离旅店不远的地方找到药店,进去先避人耳目地选取了药膏跟润滑剂,经过一排药物的时候犹豫着拿了某种他想恩佐是绝对不会用到的药,才去拿扭伤专用的药酒,之后原路返回,一直跟踪他们的Helix家族的人已经不在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进行的跟踪,利奥波德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毕竟是派人跟踪一个家族的首领,总该是善于跟踪的人才对,但利奥波德在踏出Helix的门后就立刻感受到来自于身后的视线,是迪卡太过看轻他们了吗?还是其他原因?

仅仅是几分钟的路程,利奥波德很快便回到旅馆,他敲响了恩佐的房门,没一会,房门就被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的是恩佐有些滑稽的脸。

利奥波德看见,恩佐左脸颊一片红肿,唇角也依稀带血,他捏紧了那盒药,思索着他是否买对了,恩佐就朝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Boss,扭伤专用的药买回来了,现在需要我去买消肿的药吗?』利奥波德站在门口呆滞地说,努力运转大脑想他是不是要到偏远的药店去买药好拖延时间。

『不,不用,进来吧。』恩佐转身走入房内,他抬起手稍微触碰左边脸颊,那里火辣辣地痛着。

利奥波德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入房内,他发现女人已经不在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一点都不庸俗,仔细嗅着才能辨认出来的气息,『虽然我不想问,可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顺手关上房门,把一大堆药放到门旁的桌上。

『不想问就别问啊,话说为什么是我对她做了什么为前提啊?』恩佐不禁提高音量回应,他或许是有些在意被甩巴掌的事,但夹杂在当中的不是生气,而是无奈,他原先只不过是想为她倒一杯水,却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她由于坐下而散落到地面的裙摆,导致自己整个人滑倒在地,还把对方的裙子扯坏了一大块。

膝盖以下的小腿,光滑而细腻,大概是由于长时间不暴露在阳光下,所以显得十分白皙。

总归是忙于家族事务,一直以来恩佐与之打交道的人多是男性,恩佐自认不是不善于和女性单独相处,此刻却感到无比尴尬,甚至羞红了脸,他赶紧起身道歉,可他脚下还踩着那破碎的布料,而布料之下是光洁的地板,然后,他又一次滑倒了,这一次还是直直朝女郎的方向摔过去,下巴撞上了她戴着宽沿礼帽的头,除去撞击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的,还有那熟悉的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意识还在模糊之际,恩佐不自觉把手顺势滑到女郎的背上,他想他大概是又弄坏了她的洋装的,但指腹触摸到的却是些微凸起的皮肤,他正在思考那是什么,却在下一秒被推开,左脸颊还迎来一巴掌。

毫不收敛力气的一巴掌,让恩佐的脑袋都有些发晕,他捂住脸垂下头等待缓冲的过去,而在那瞬间,耳旁拂过凌冽的气息,伴随着玫瑰的香甜。

—之后再跟你算账。

略微低沉的嗓音,偏中性,可恩佐不会认错,那是属于男性的声音。

大概也算在预料之内,恩佐知道这些日子一直有人跟踪他,不过没有恶意,所以他也没有防备,他在Helix家族拒绝迪卡时就有想过要趁机引诱出跟踪他的人,他显然是做到了的。

他能感觉到跟踪他的人跟他有一样的目的,对方明明有实力隐藏更好,偶尔却会不经意露出痕迹,像是迫不及待要恩佐发现他,然后找到他。

如果可以利用,那么恩佐是不会拒绝的,他也稍微变得圆滑了啊。

所以当他站在Helix总部的大门前瞄到那一抹黑色的身影时,他就已经明白,对方一直跟踪他却从没真正露出过身影,可在他开始行动后又主动出现,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成为强有力的证据—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Helix。

实际上,恩佐本身并不大在意Helix的事,正如他对自称为西西里守护者的Giotto只有些许的赞赏一样,但最近Helix发展太快,他很担心迪卡会有什么计谋,毕竟欲望总是无止境的,而恩佐不会让他的加百罗涅成为Helix的祭品,他所认识的家族里,已经有部分默默被Helix吞并了,于是他来到卡尔塔尼塞塔以合作为由接近Helix。

如果说没有预先联系Helix是一个赌注,那么以合作为由的摧毁目的便是更大的赌注,恩佐所走的每一步都是险棋。

那黑色的身影隐藏在街角,裙摆随风摆动,恩佐在拒绝迪卡邀请的时候便用了女郎的借口,他知道"她"在他会见迪卡之后肯定会来找他,结果也如他所料,只不过他没预料到后续发展会如此丢人,他甚至没确定对方的身份。

不过在几天以后,恩佐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毕竟对方又一次亲自到他居住的旅馆,还为他倒了杯红酒,那个人说『那当然是与先生的目的,一致。』

—死神,西西里的死神。


青年在月下仰起头,他所戴着的礼帽的帽檐被压得很低,恩佐看不清他的脸,但帽檐下露出的下颔曲线却异常柔和,根本不能让人把眼前的人和那些血腥的画面联系在一起。

原先,恩佐对他的身份猜测只有一半的把握—他当真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西西里的死神会穿洋装,今夜死神先生倒是穿着几乎成为他个人认定标签的服装来了。

恩佐突然就想起了前段时间让他无地自容的表现,「你该不会还要来算账吧?」他问,甜腻而温柔的嗓音带上几分求饶的意味,也不管作为他部下存在的利奥波德也在场。

「噗…」纲吉抬起手捂住嘴巴,身体因为极力的忍耐而有些颤抖,他听见恩佐担忧的询问声音,余光还能看见对方朝他伸过来的手,可大概是碍于之前发生的事,恩佐的手在距离他五公分处停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畅快地笑起来。

算账的话只不过是他随口说的,虽然那时候他真的被恩佐的愚笨的举动惊到了,更有些许愤怒,不过其实他不多大在意,非要说他在意的事情,那就是他装作崴脚倒在恩佐身上而被对方抱起的时候。

纲吉依旧讨厌被人触碰,非常讨厌,皮肤相贴的那一瞬间恶心感蜂拥而至,他甚至有种当场就要吐出来的感觉,就跟那孩子触碰他的时候一样。

「那个…」恩佐有些犹豫地开口,「为什么要笑呢?」他怀疑,他耳中的死神不是这么开朗的人,开朗?可以这么形容吗?恩佐想,大概是可以的。

「啊,那是因为…」纲吉跳下阳台朝室内走去,他无视掉依旧朝他表露恶意的利奥波德,坐到椅子上,「你很有趣啊。」他说。

「有趣?」恩佐反问,他拿着酒杯朝纲吉的方向走回室内,坐到纲吉对面。

「很少见这么蠢的首领。」纲吉毫不留情地打击恩佐,他拿起桌上另放着的杯子,给自己到了一杯酒。

确实很少见,而刚巧他就认识两个。

「嘴巴不用这么毒吧…」恩佐语气不怎么强烈地反驳纲吉,但他确实底气不足,之前的事大概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他发现,只要碰上这个人,他的气势就会弱几度。

「所以,你要跟我合作吗?」纲吉不再绕圈子,他直接对恩佐提出邀请,他知道,恩佐不会拒绝,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关键只在于,恩佐愿不愿意相信他。

「所以为什么死神先生会想跟我合作呢?」听见纲吉再次重申目的,恩佐马上整理思绪。

「看来你是真的蠢。」纲吉轻抿红酒,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打击恩佐的机会,「之前我就说过了,我的目的。」

「我是说,为什么你会想要跟我合作对抗Helix,就算没有我,死神先生也不一定会失手吧。」恩佐不自觉加重语气,他能听见利奥波德在他身后偷笑的声音,之前他就让利奥波德误以为是会对无辜女郎出手的人,他们多年的信任毁在死神手上,「再说,你之前不是一直都跟Vongola的首领在一起吗?」

纲吉点头,他发现他的心情不错,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恩佐是个有意思的人,「你知道这件事那就好说了。」

「所以你是想借我的手让Vongola…」恩佐刻意消掉后面的话,他知道死神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很好奇,到底Vongola的首领是一个怎样的人,才能让西西里的死神甘愿为他做事。

「不是为他做事哦。」仿佛知晓恩佐内心所想,纲吉不痛不痒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这么做而已,说不定哪一天就腻了。」

「嘛,我对这样的事倒是不多在意呢…」恩佐低喃,Vongola的事迹他多少有听过一点,那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家族,如果可以,恩佐倒是想和对方联盟,可是黑手党家族一向对Vongola偏见颇大,他也就没有与Vongola交好,说不定这次可以成为契机。

「所以?」纲吉为恩佐倒满一杯酒,又为自己倒了半杯。

「那我就只好舍命陪君饮了。」


加百罗涅家族从来不在纲吉的狩猎范围之内,过往,他所接到的委托中,没有指向加百罗涅的人,加百罗涅的人也从未委托他。

在他跟戴维森接触的那段时间里,他发现另一个人也在靠近Helix,柔软的金发卷翘出慵懒的姿态,眉眼间懒散得过分,有那么一瞬间,纲吉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很笨拙的人,跟外表全然不相符那种。

这似乎有点难以说通,毕竟纲吉之前从未接触过恩佐,他甚至未曾见过他,感觉又是那样强烈,就像他第一次到Vongola的那个夜晚,缺少的那个人后来确确实实存在于Giotto向他进行叙述的话中—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黑发的青年,日裔,而如他所想,恩佐某些时候真的是一个过分笨拙的人。

纲吉不相信恩佐真的要跟Helix交好,他跟踪他,时不时有意无意泄露自己的存在,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在恩佐对Helix的描述中,十句话里有十句话都是真假参半的,大部分真,小部分假,恩佐在向他泄露一个信息—恩佐本人不了解Helix,作为首领,根本不能同一个不熟悉的家族交好。

至于说到跟恩佐合作,这真的完全是纲吉的突发奇想,他原本将资料给了Alaudi,已经打算不继续作为,最多就再偷几份文件之类的,当然,看好戴维森也是他需要做的。

现在,纲吉困倦地放下望远镜,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随后翻身仰躺在屋顶上,西西里的春季阳光灿烂,他稍微移动礼帽遮住脸。

他正在观察迪卡,而迪卡和恩佐在Helix总部漂亮的花园里品尝他们美味的下午茶,纲吉和他们—三人这样的生活方式已经维持好些天了,迪卡好像对恩佐以让渡采矿权为代价达成交易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他在每天下午都会邀请恩佐,有时是下午茶,有时是午后休闲运动,迪卡还会带恩佐逛繁荣的卡尔塔尼塞塔市集。

于是每天下午趴屋顶成了纲吉的必备功课,出于隐蔽的目的,他选择的都是距离迪卡跟恩佐比较远的制高点,他还比较倾向于迪卡带恩佐进行不需要转移场所的活动,这样他就不用跟着移动,他总觉得近段时间迪卡会有什么大行动,所以他一直在观察迪卡,迪卡也积极得可怕,比如开会的次数,过往没有太大的交易迪卡都是不会召开会议的,除非是时间间隔太久而他需要了解家族内各种事务,那种时候,他就会召开报告会议,但最近Helix的会议却非常多,平均下来几乎每天一场。

以上,来自戴维森的情报。

综合恩佐在他跟迪卡会面之后对他叙说他跟迪卡之间的谈话内容,纲吉猜测,迪卡会如此频繁地召开会议,同时与恩佐接触,是为确定情况,也就是,实时情报,迪卡需要确定加百罗涅在厄尔巴岛的动向以及Vongola最近的举动。

Vongola…吗?

纲吉沉下眼,他放任自己再躺了一会,之后再翻过身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迪卡,可在望远镜还未来得及聚焦于迪卡的时候,纲吉扫到了一个身影,在迪卡的办公室里,但那个身影被墙壁遮挡住一大部分,还是背对着窗户的,所以纲吉不大能看清对方在做什么,只是这背影过于眼熟了些。

他突然想起他前几天好像有看过这个背影—他跟这个人见过面,臃肿而显得行动不太方便的背影—戴维森。

纲吉咬紧了牙齿,他就知道戴维森会出状况,他明明已经特意嘱咐过要戴维森不要擅自行动,他快速把望远镜转向迪卡,发现桌上的小点心已经少了大半,迪卡跟恩佐的下午茶时间快结束了,而如果戴维森被发现,他不确保戴维森不会把他供出来,毕竟戴维森是个足够胆小贪心的男人,更糟糕的或许是,迪卡可能会意识到他和恩佐的计划,尽管戴维森并不知道他和恩佐有联系。

纲吉起身跳下屋顶,他穿过小巷以最快的速度靠近Helix总部,他不确定Helix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同迪卡一样,他要避免糟糕的情况出现。

他在距离Helix总部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停下,迅速跳上一栋比较高的房子的屋顶,选取了一个他能比较清晰地看到总部情况的角度后趴下,他看见迪卡已经送走了恩佐,正往回走,估计是要到办公室,而戴维森还在翻看迪卡的资料。

对纲吉来说,愚笨的人稍可原谅,自作聪明的人就真的不讨人喜欢了,他从腰间拿出手枪,朝手枪注入细微的火焰,随后瞄准戴维森,他要让戴维森失去说话的能力,而死人往往是最安静的,为了避免引起迪卡的怀疑,纲吉还必须射杀其余无关的人。

这时候戴维森开始收拾文件,迪卡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纲吉的视线内,按照迪卡的步速跟到办公室的大致距离,纲吉计算,如果戴维森动作够快,或许可以勉强躲过迪卡。

纲吉的食指扣紧了扳机,他的视线在戴维森和办公室的门之间徘徊,手却不动一毫,当戴维森开始走近门的时候,纲吉握枪的手细微地跟着移动。

5米—

4米—

3米—

纲吉把视线移到办公室外的走道的窗口处,那里还没有迪卡的身影,他看见戴维森打开了门,后者正要走出迪卡的办公室,他深呼吸,突然把枪口下移,收回先前注入的火焰,在戴维森刚踏出迪卡办公室的同时,连续横扫开枪。

玻璃炸裂,房屋内霎时间变得一片狼藉,纲吉注意到戴维森由于害怕而习惯性拉上迪卡办公室的门并沿门下滑,他并不担心关门的声音会惊扰到迪卡,毕竟,办公室下—二楼处窗户被打碎的声音更为响亮,退一万步,就算迪卡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那也可以是总部内其他人被碎裂声惊扰而做出某些举动引起的,例如开门探寻原因或者关门躲避预料中的攻击之类的。

总而言之,戴维森不至于让迪卡发现。

纲吉压低帽檐跳下屋顶,他不能回到先前预订好的旅馆,也不能去找恩佐,他的举动已经暴露了他的存在,迪卡肯定安排人来找他了,他已经听见了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在他身后,通通往他这个方向汇聚。

逃跑路线无法规划到最好,Helix的人比纲吉更熟悉这座城市,如果纲吉只移动,那么他被Helix包抄的几率很大,他不断往前跑着,尽量避免过多的转弯,随后,他突然拐进一条小道,刚好瞧见一户人家的大门开着,于是他跳了进去,快速轻轻阖上门,他还未有时间仔细看四周的情况,被特意放缓的声音响起了。

女声清丽而和缓,在离纲吉不到5米的地方炸开,「啊,好久不见,纲吉先生。」

—纲吉先生。

「抱歉,吓到你了吗?」谢匹菈轻声说,这时候从刚被纲吉关上的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纲吉还没作出反应,谢匹菈便朝他作出禁声的动作—她右手食指竖在唇上,露出一个宛如淘气的孩子被人发现恶作剧一般的笑容。

纲吉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谢匹菈,她用左手食指指了指她身后的建筑,示意他跟她走进去,接着就不由分说转过身,那瞬间,穿在她身上的白袍划出漂亮的弧度,连同白色的裙摆,像是荡漾在空气中的波纹,一圈又一圈,许久平息。

她朝屋内走着,纲吉跟了上去,进入到那幢普通的房子。

「普通的茶可以吗?纲吉先生。」谢匹菈走在纲吉前面,脚步依旧稳定,纲吉注意到她穿了一双平底鞋,他记得他们在墨西拿见面的时候谢匹菈穿的是一双稍微带跟的鞋子。

「…别老是叫我的名字。」

「夏天快要来了,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呢。」谢匹菈领纲吉进入大厅,在那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她像是在对纲吉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但从语气上判断她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的,就目前来说。

不过纲吉还是听出了谢匹菈隐藏在话语中的担忧,她又在担忧。

「我很讨厌你这种像是知道什么却又不说的性格。」他说。

「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什么呢?」谢匹菈并未被纲吉的恶语所刺激,她仍然是温和着语气,走到茶具旁,为纲吉沏了一杯茶,茶上冒着热气,大概是泡好不久的。

「你跟那家伙一样,让人讨厌。」纲吉毫不掩饰厌恶之情,可他接过了谢匹菈递过去的白色骨瓷杯,指尖触碰到一片滑腻,他在谢匹菈的注视下抿了一口茶,之后将茶杯放到桌上,整个人瘫躺在沙发上。

纲吉承认他不怎么喜欢谢匹菈,但他同时知道谢匹菈视他为可信任的人,这点让纲吉感到不高兴。

「我还以为纲吉先生要问我在这里的原因呢。」谢匹菈也不在意纲吉的随性,她走到纲吉对面的沙发上坐好,动作非常小心,导致肢体有些不协调的僵硬。

纲吉趁着压帽檐的动作打量了一下谢匹菈。

「我明天就会回墨西拿。」谢匹菈端起桌上纲吉刚放下的白瓷杯,里头还有半杯满的茶,她知道纲吉有在听她的话,「我…只是,梦见了纲吉先生…」

—梦见你站在业火中央,四周宛如地狱。

「请先生一定要,谨慎行事。」漫长的静默后,谢匹菈对纲吉说,纲吉已经从沙发上起身,他像是未听见谢匹菈的话一般,不予以回应。

对于谢匹菈的话,在意与否,不在纲吉的考虑范围内,谢匹菈要他小心,然而纵使百般避让,该发生的事不见得不会发生,这也是纲吉讨厌谢匹菈的一个原因。

有时候,明明无能为力,却还是要多管闲事。

纲吉朝屋外走去,Helix的人已经经过这一区很久,或许会折回,他不该多留,他在屋外看见那个总是恭敬地跟在谢匹菈身后的男人,对方扫过他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责备,纲吉随对方进屋的身影看去,恰巧能看见他径直走向谢匹菈,而后扶着她从沙发上起身的场景。

此时,院子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纲吉条件反射收回视线并从腰间掏出手枪瞄准上膛,在门外那一头金发稍微映入眼帘的时候抬起空闲的左手甩出藏在袖管的匕首。

恩佐快速退回掩上刚打开的木门,等到那一声稍为响亮的钝击声过去后,他颤抖着手再次推开门,心有余悸看着那位依旧用手枪指着他的死神大人。

「那个…请问…」

「你怎么在这里?」纲吉开口问道。

恩佐感到一阵无奈,他悄悄侧眼看了看插在门上的匕首,如果他没有估算错误,匕首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他开门站立时心脏的部位。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怎么办?」他尝试板起脸说话,朝纲吉走去,没有回答纲吉的问题。

纲吉仍然没有收回手枪,恩佐了然般示意利奥波德拔下匕首,接过递给纲吉,「好吧。」他投降,「我是来见谢匹菈的,你呢?刚刚Helix这么大的举动是因为你吧。」

「是我。」纲吉简明扼要地回答,将手枪放回腰侧袋中,接回匕首藏入袖内。

「我就知道…」恩佐痛苦地捂住脸,早闻西西里的死神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他觉得何止不按常理出牌,纲吉简直就是发牌那个。

「恩佐先生。」斐从室内走出,打断纲吉和恩佐的对话,「抱歉打扰了,她在等你。」他说,纲吉顺势看过去,厅内已经没有谢匹菈的身影。

「当然。」恩佐点头,给了纲吉一个抱歉的眼神之后跟着斐进入到屋里,与纲吉擦肩而过,纲吉猜恩佐跟谢匹菈应该关系不浅,可黑手党之间的事谁又了解。

所谓利益,也是现在维系着他跟恩佐的唯一因素,而他并不完全相信恩佐。

纲吉转身跃到围墙上,确认隔壁户的人不在院里,也确认他所在地的四周没有可疑的人,才放轻动作跳下去,静悄悄从隔壁户的正门回到街上。


实际上恩佐并不在意他在厄尔巴岛上那十分之一的采矿权,自然,如果击溃了Helix,矿产的采卖权仍在他手上,如果失败了也没关系,只不过是十分之一,并不能动摇加百罗涅的经济实力。

当然,这些话他可不会告诉纲吉,一开始,恩佐就是抱着半是成功半是失败的心态来的,成功,能削弱Helix的气焰,失败,多一批军火也不差。

只是当纲吉找上他,他的行动便轻松了些许,例如对如何揭开Helix分部的秘密这件事—恩佐并不知道,原先,他所能掌握的信息只有迪卡以低价销售军火的方式来笼络交易对象。

恩佐计划,在他与迪卡的第一次交易成功以后,他将采矿权让渡给Helix以促进他们之间的长期交易,最好的情况是能接触迪卡的其他交易对象,窃取他们与迪卡之间的交易合同,再悄悄泄露出去,这样一来,别的黑手党家族就会知道Helix破坏了游戏规则,再不者,恩佐会尽可能压低他向迪卡购买军火的价格,用自己的合同作为证明,虽然第二种方式可能会暴露他,迪卡可能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有时候,有些事情无可厚非。

而纲吉几乎为他带来了完美的解决方式,恩佐甚至不需要行动,不过,表面上恩佐是很乐意,其实他也有些担忧,他不确定纲吉能不能成功,把重要的事交给旁人,他就不太放心,隐藏在之下的,还有纲吉对他的防备。

在窃取合同文件这件事上,纲吉过于亲力亲为,那日戴维森的擅自行动为纲吉带来了迪卡跟Helix分部近期的会议事宜,包括时间跟内容。

迪卡在设定分部的时候,一直在戒备分部的负责人,毕竟分部对外公开为独立家族,倘若他们有足够实力,随时叛变Helix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每一段时间,迪卡就会以交易为由与他们见面。

Helix分部的军火全部来自总部,每一次会议迪卡都会跟分部的负责人签下两分合同,一份可以公开,上头标注的军火价格都是符合规矩的,另一份则是迪卡与分部负责人的实际交易情况,军火价格非常高,是迪卡敛回钱财的手段之一,他不会让分部拥有太多的军火跟金钱。

此外,迪卡会交给他们一份名单,名单上都是总部与分部的人名,当中有从总部调去分部的,有从分部掉到总部的,也有开除的。

迪卡用尽一切手段避免分部势力的发展。

纲吉所要做的就是窃取这些文件,迪卡戒备心很强,会议不在卡尔塔尼塞塔,纲吉驾车前一日抵达迪卡选定的城市,趁他们会议结束分散后,悄悄换掉他们的文件,他倒不是很担心有人会发现文件被换了,毕竟文件这东西,一旦签好了,直至出问题以前,很少有人会事后翻看,他只要换取成功就好。

五个家族,十份文件,五份名单,纲吉最终取得六份文件与三份名单,余下的两个家族被他放弃了。

正如恩佐不完全信任纲吉,纲吉也不信任恩佐,那日,他躲避Helix的追击时,谢匹菈对他说,她会在隔日会墨西拿,她只说了她一个人,于是,纲吉在取得文件之后,前往那栋房屋,谢匹菈自然是猜测到他的行动,纲吉看见了斐,斐在等他。

没有交给恩佐的文件,纲吉丢给了斐。

某一个午后,恩佐约了纲吉到咖啡厅,他知道纲吉成功取得文件,他已经让利奥波德暗中安排家族的人过来卡尔塔尼塞塔,确保他能完整撤退,或许还可以支援一下即将到达的Vongola,让Giotto欠他一个人情。

恩佐在心中默默计划着,借喝咖啡的姿势掀起眼皮看坐在他对面的人,黑色洋装的裙摆堆叠到地面上,纤长的手上套着黑色蕾丝手套,柔顺的金色卷发沿黑色宽边礼帽滚落,罩在帽檐边的黑色网纱,艳红的唇色,皮肤白皙,这个人当真好看到不像话。

「在想什么?」纲吉压低声音开口,他站起身坐到恩佐旁边,以免旁人听见他的话。

「我在想…」恩佐喃喃道,「爱情果然如一朵带刺的红玫瑰,我在被它的芬芳吸引的同时,就已经被刺伤…」

轻微的声响紧随着恩佐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的话语出现,纲吉借整理裙摆的动作从脚踝处摸出手枪,利落地上膛,随后把手枪抵到恩佐的腹上。

「抱歉。」恩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有些安逸过头了。」

事实上,并非他们过于安逸,而是Helix太过安静,纲吉觉得当中有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他还在思考,从旁边传来的声音却让他几乎扣下扳机。

「噢真巧,恩佐先生。」迪卡人未到声先到,他从店外一路走到纲吉他们所在的角落,像是碰到老朋友般同恩佐问好,恩佐跟纲吉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尤其是恩佐,他还能感觉到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的腹部。

「迪卡先生,是挺巧合的。」恩佐露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脸从容回应,几个小时以前,他以约会的名义拒绝了迪卡的午茶邀约。

这时候,纲吉轻轻垂下手,以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的手以及被他拿在手上的手枪,迪卡眼睛一转,视线落到纲吉身上,「莫非这位就是…」他暧昧地止住话语。

「正是,她有些怕生,见笑了。」恩佐承认道,站起身,「虽然能见到迪卡先生让我感到很愉快,但我该和她离开了。」他朝纲吉伸出手,等待那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搭上他的手,他再稍微用力回握对方,没有碰到手枪,纲吉已经把手枪放到另一只手上,正掩在袖子之下。

「且慢。」迪卡让尾随的部下阻挡住恩佐的路,「既然都遇见了,那么一起喝一杯咖啡还是可以的吧,还是说,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怎么会呢。」恩佐轻笑,他握住纲吉的手却不自觉用力,他注意到咖啡店内的人都自觉散了,「恕我直言,我只是怕她会被迪卡先生吓到。」

纲吉配合地后退一步藏到恩佐身后。

「是吗?可是我看她—倒不像是被吓着的样子!」后半句话,迪卡突然间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威严,纲吉在意识到不好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扎中了,他推开恩佐朝后方用力踢去,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到底踢到了什么,乏力感便由心脏传至四肢百骸。

「喂!没事吧!」恩佐慌忙伸出手扶住纲吉,那一瞬间纲吉有一种错觉,他像是看见跟恩佐长得很像的青年站在不远处朝他笑着,等待他走过去,那个人唇瓣轻启,嘴唇张合间念出他的名字—纲。

「走!」纲吉再一次推开恩佐,同时抬起左手朝迪卡开枪,可是迪卡依旧站在原处,不移动半步,纲吉看见,射出去的子弹如同被一道墙壁阻挡住一般静止不前,没过多久便掉落到地上。

该死,他怎么会认为整个西西里只有一个戴蒙·斯佩多。

「走!」在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以前,在意识最终沉入到黑暗以前,纲吉像是随惯性一般伸出右手,他以手心朝向前方,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随后,橙色的耀眼的火焰从右手手心处迸发,似是要撕裂空间那样张狂而出。

几乎要灼伤眼睛的光芒中,纲吉迷迷糊糊地看见恩佐紧咬嘴唇逃离的狼狈模样,恍惚间,他又见到了那个跟恩佐长得很像的青年,他跟他奔跑在树木茂盛的林间,宛如嬉戏般逃命…

—迪诺先生。


纲吉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过往的那些记忆如潮水一般卷席着他全部的思绪,他记得有一个黑发男人,那个人从婴儿时就陪伴在他身旁,这非常荒唐,那个男人—那个婴儿—

—谁?

想不起来,每当他要仔细搜索有关于那个人的信息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些记忆就再次被尘封,到最后,他脑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又模糊了,他似是从未回忆起来,或许,那些记忆根本不存在,它们都不属于他,它们都是假的。

总是引导着他的男人,少年跟随在他身后开怀大笑,不远处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的身影—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什么都不记得。

沉重的镣铐紧紧锁住他的四肢,纲吉几乎没有办法活动,虽然他觉得他不大能动的原因是被注射了太多的药物,他浑身无力,只能靠那些锁链被挂起身体,日日夜夜,他尝试过唤出火焰烧断枷锁,而他甚至连火花都打不出来,大概,迪卡已经找到了应对Giotto的方法,先用在了他身上,也或许,他们为他注射的药物无意间遏制了他的力量,毕竟,他连一根指头都难以移动。

他不感到饥饿,他猜测他们也为他注射了营养剂,迪卡不要他死,他要他活着,然后好好折磨他,让纲吉感到丢脸的大概是他还穿着那身可笑的洋装,不过洋装已经看不出原样了。

并非不是没有怀疑过恩佐,但纲吉的直觉又告诉他恩佐不可能跟迪卡合作,所以,纲吉猜测,他暴露的原因果然在戴维森,可戴维森不应该知道他跟恩佐有联系,迪卡却直接找到了他们,偶然的因素当然有,但迪卡是直接认为恩佐旁边的身着洋装的他是有问题的,纲吉想迪卡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他。

于是,纲吉又开始考虑,如果迪卡一开始就发现他,为什么还要等到他窃取了他们的文件才动手?在这之中,迪卡又到底知不知道文件已经被窃取了?

无法理清的事有太多,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只是,纲吉从未后悔过他自己所做的事,到今日,落得这样的下场,跟他没有直接杀了迪卡有关,他却从不后悔。

脚步声由远及近,纲吉猜是到了他该被注射药物的时候,实际上,药物让他的大脑十分混乱,保持清醒都困难。

他知道,迪卡在等Giotto,留着他,是因为Vongola,让纲吉感到不舒服的是他知道Giotto一定会来,那个天真到跟蓝宝喜欢的糖果一样的男人。

一双洁净的皮鞋出现在纲吉的视线里,有人站到了他跟前,出乎意料,纲吉听见了迪卡的声音,迪卡说,「好久不见,死神先生。」

纲吉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他无意计算他被关押多久,镣铐磨得他手腕处红肿不堪,稍微一动都有钻心的痛,期间,只有不断的人员来给他注射药物,他们没问他任何问题,没对他做他们应该做的事,他还算被囚禁得不错。

迪卡来了,意味这还能算不错的日子要结束了。

「想见你真的不容易,就请你原谅我们用这么粗鲁的方法吧。」迪卡慢悠悠地说,有人搬来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他绕着沙发走了一圈,右手食指轻轻敲过沙发靠背顶部,「我们之间,先生算是违约吗?」迪卡问。

这个说法完全没有根据,纲吉从来没有保证他能成功,以往,他的委托对象不会活太久,单纯因为他们无趣而无能,Andrew算是一个特例,那么多人之中,他是能伤害到他的第一个人,Giotto则是第二个特例,因为能力,纲吉未遇见过跟他一样能操控火焰的人,虽然后面证实只要有媒介,其实很多人都能操控火焰。

交易金额向来五五开,委托时委托方先给他一半的委托费,事成之后,委托方把余下的委托费给他,整个委托的过程就算结束了,所以其实不存在纲吉有无违约的说法,他一开始就没有给予任何保证,五成的委托费是他去做,得到的结果确定了他能不能得到余下的委托费。

他依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迪卡也并不着急,他徐徐落座沙发,好整以暇观望面前人的狼狈,随意朝后挥手,一直站立在牢房外的人便走了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到纲吉身侧,纲吉能看见,上头摆放着一个注射器,装满了透明的液体—只有一个。

以往,都是两个注射器的,纲吉猜测其中之一是营养剂,另外的就不会是太好的东西,如今这剩余的他猜不到是什么,营养剂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迪卡要他活着,所以,停止注射的药物—

某样停止注射之后,会对人产生影响的药物。

纲吉咬紧了牙齿。

「说起来,有件事我挺好奇的。」迪卡说,「先生是加入Vongola了?」他问,「能得到死神先生的青睐真让人嫉妒,可这—」他拖长着语气,仔细打量面前人的面容,柔和的东方人特有的线条,每个神情却又异常熟悉,他应该见过的,但不是这个人,而是另外一个人,另一个人的脸。

戴着白色医用手套的手压上纲吉由于向上被铐着手衣袖滑落而裸露的手臂,那一瞬间,纲吉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会,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制住,同时压制住的还有想吐的冲动。

每一次、每一日,他都要经历一次这样可怕的触碰。

迪卡突然间止住所有的思考,他带点好奇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纲吉的身体,站起来走近纲吉,怀疑地用食指轻轻拂过纲吉的手臂,再一次,纲吉紧闭着眼颤抖着,喉咙因极度压抑而发出类似困兽的呜咽声。

红肿的手腕卡在镣铐里,被磨得再次淌血,细细的血液顺着手臂下滑,迪卡的指尖就顺着血流划过—

「呜哇,咳、咳咳!」纲吉没再忍住别过头干呕起来,浑身上下像被蚂蚁爬过,密密麻麻地痒,泛着疼痛,针孔的位置由于肌肉剧烈地扩张而破裂。

迪卡似是发现了好玩的事物,唇上染起一抹笑容,「这可有趣,敢问先生能否向我透露Vongola的弱点?」迪卡不抱希望地问,看了退到他身后的手下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地离开去安排人员。

没等太久,一个身着咖啡色西服的男人进来了,迪卡好心地后退着说,「先生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只好稍微惩罚一下你了,希望你能享受快乐。」

伴随迪卡最后的语音落下,纲吉感到散落到地的裙摆被撩开,一双灼热的手顺着他的膝盖往上抚摸,他瞪大了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企图甩开紧紧贴着他的皮肤的双手,身体内部剧烈地疼痛着,像烧起来了一般,而他看见,原本空旷寂寥的牢房突然间变成了昏暗的卧室,复古风格的装饰,他甚至连墙纸上的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眸瞳下有漂亮的印记—

谁?

—不要。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