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提琴
我是柯克兰家的幺子,我母亲罗莎生了两个孩子,斯科特和我。但从我记事起,斯科特给我的印象就是——一头傻不拉叽的红毛以及一口苏格兰口音浓重的烫嘴英语,可想而知,他在苏格兰上的学。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妈妈说是他自己选的,我想这个决定多少和他那个有点病的脑子有点关系。
因为年龄的差距,我总是被迫臣服于斯科特的淫威之下。因此我过得十分憋屈,希望有一个弟弟来让我也爽一爽。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没日没夜的祷告,弗朗西斯就这样来到了我家。
我们花了一个星期时间相敬如宾,或许应该是互相试探,然后用了一个下午加上一个晚上的时间初步了解了对方是个逼人,尽管弗朗西斯还小,但是我已经能够从他讨厌的眼睛里看见逼人的潜质,试问,朋友们,一个十岁的小孩和基尔伯特,安东尼奥是好友,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是个小混蛋吗?
接着,我们又用一年的时间熟悉了彼此,然后现在和普通兄弟并无区别。这小孩挺怪的,按理说换了个家庭应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弗朗西斯显然异于常人,他自然地把自己当成主人。不过这也不错,省去了照顾脆弱小孩的麻烦。
如你所知,我的父亲和那个不靠谱的哥哥是医生,母亲是服装设计师,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会子承父业或者子承母业,但是这也仅仅是不出意外。因为我在上大学预科班的时候选择了音乐指挥的方向,而我的父母和斯科特却一直认为我以后准备往文学那方面发展,故而对此一无所知。
我为什么不向父母坦白?朋友们,并非是他们不开明,相反,他们十分开明,我或许在挑明后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但是我不愿那么做。以我那时的幼稚想法以及薄的只有一层的脸皮,我认为如果没有在音乐这方面取得一些成就,我没有底气向他们开口,因为我会怕他们的期望落空,然后我自己再沦为平庸。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胆小怯懦,只是一味守着自己的秘密自欺欺人。
然而繁重的课业不得不让我勤加视唱练耳,从小学的钢琴和乐理虽然派上了大用,但是频繁地在家练习只会令斯科特他们起疑。我这才决定去罗德里赫家。
xXx
伦敦沉闷的夏天热的人心慌,乌云盖满了整个天空,隐约还可以听见雷声轰轰,不一会,国王路上的人们纷纷跑了起来,雨下起来了。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被雨点模糊了的玻璃,看见窗外的行人都打着伞,步履匆匆,然后就走神了。正当我想着弗朗西斯那个小鬼是不是又一次不听话跑去和基尔伯特他们玩而没有等我,罗德里赫拉回了我的思绪。
"亚瑟?你是不是有些累了?"他坐在钢琴凳上微微向我偏头,眼睛里有几分质询的意味。
我稍愣片刻,然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对罗德里赫说:"没什么,我该去接弗朗西斯那个小鬼了。"边说边单肩背起书包,另一只手搭上罗德里赫的肩膀拍了两下就当是告别,后者显然身体一僵:
"别老动手动脚,柯克兰。"
。。。。。。
我通常会在放学后和罗德里赫直奔离学校不远处的学生社团,那里有琴房可以供我们练习,然后在解决完在家无法解决的问题后——通常问题是我的,罗德里赫只是协助——我再从西大道去接弗朗西斯,最后一起回家。而罗德里赫则会在琴房多待一会,所以我们也只有偶尔才可以同路。
等到了赖默小学,我发现弗朗西斯已经等在门卫室了。他煞有介事地走向我,沉着张脸:
"下午好,亚瑟。"
我"嗯"了一声,看他这个狗样,想捉弄他的心暂且先放了放,接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弗朗西斯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我们今天发了成绩单。"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看见弗朗西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缓慢展开...
"所以当然是我全A通过啊!"
看着弗朗西斯这个小鬼戏弄人的把戏,我气的后槽牙咬的生疼,然后抬起脚,毫不留情踹在了他干净的白色制服短裤上。朋友,你知道的,现在还在下雨,那白裤子的泥泞可不是随随便便像土一样就能拍掉的。
弗朗西斯崩溃地大叫:"亚瑟·柯克兰!你个狗东西!!"
作为报复,他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我上衣兜里的一张纸,抽走之后我才想起来,那是皇家音乐学院的报名表!该死的。我心里暗骂一句,正要上前去抢,发现弗朗西斯宁愿淋雨也要跑。
这个可恨的小鬼!我拿着伞在西大道上狂奔。事关保密,在考上音乐学院之前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连弗朗西斯那个小鬼也不行。
弗朗西斯就算跑的再快,也还是被我抓到然后拎起了领子,正当我要开口,他拿着那张被雨点打湿的纸晃悠了两下,对我眨眨眼说:
"亚瑟,你不是说你要学文学吗?"
我知道这事在弗朗西斯面前是瞒不住了,于是一把夺回了那张已经被蹂躏的不像样的报名表,拧着弗朗西斯的耳朵往前走,然后回答他说:
"你什么时候听说我要学文学了,小鬼?"
"亚瑟,骗人可不是好孩子!"弗朗西斯扭了扭头,试图挣脱我的魔爪。
"用不着你教育,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我瞪了瞪只到我腰的弗朗西斯,又拧了拧那可怜的耳朵才就此罢休。
xXx
我终于发挥了一次斯科特用在我身上的淫威,在我的威逼利诱和武力压制下,弗朗西斯被迫帮我瞒住了这个秘密,而且表示会"全力支持"我。而我则告诉他只要不是帮倒忙就是万幸。
我们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件快递,我看了一眼收件人,是我母亲。弗朗西斯对此十分好奇,围着这个长方形盒子东摸一下西碰一下。我打电话给我母亲罗莎,他告诉我这是卡米耶从法国寄来的,是给弗朗西斯的,让我们拆开看看。虽然我没开免提,但是弗朗西斯就贴在电话旁边,听见是卡米耶给他的,他兴奋地蹦了老高,欢快地抢过我的手机用法语说了句"谢谢你,罗莎",抱着盒子就跑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弗朗西斯已经把盒子拆开了。里面躺着一架小提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是弗朗西斯迟到的11岁生日礼物,署名是卡米耶和弗朗索瓦。弗朗西斯显然很高兴,拿起小提琴架在肩上,做出一副要开始拉的准备。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准备拉琴的手:"你会拉小提琴?"
弗朗西斯翻给我一个白眼,说道:"当然,你听着就行了,眉毛怪!"
他拉的是马扎斯练习曲的第七首,旋律舒缓,罗德里赫也拉过,因而我才听出来。看我惊讶的眼神,弗朗西斯才告诉我他从小就开始学小提琴了,至于一年前为什么没带过来,他说是因为那会小提琴的弦断了,还没来得及修,弗朗索瓦和卡米耶就离婚了,后来又有乱七八糟一堆的事要处理,就忘记了。这倒很符合波诺弗瓦一家人的尿性,我一边听他碎碎念一边填我的报名表。
弗朗西斯拉完了一首又接着拉下一首,我乐得把它当作背景音,我在思索接下来的计划。饶是从小就学钢琴,我的钢琴水平也仅仅只能算得上是不错,和罗德里赫还有些距离。我不由想起儿时一下子在钢琴凳上一坐坐上五六个小时的痛苦回忆,但是毫无办法,我必须要这么做。再者就是视唱,托家族基因的福,我的音准没什么大问题,连带着嗓音也颇受学校那些先生夫人们喜欢,我盘算了一番,心下这才有个底。
眼下要解决的就是找个正当的理由晚些回家。你说随便扯个谎?那个我当然有认真思考过,但是斯科特和罗莎他们并不是傻子,谎话往往经不住推敲,况且还有弗朗西斯那个小鬼。
我正想着,门咔哒一声开了,映入眼底的是一头红毛,我内心唉声叹气——斯科特那个傻x出差回来了。
"斯科特!弗朗西斯扔下提琴抱住刚进来那个狗东西的腰:"晚上好。"
相信我我的朋友,你一定想不到斯科特那时什么表情,俩眼睛笑的眯成缝,嘴快咧到耳朵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一气点了五个美女快活呢,我听见他捋不直的舌头和浓重的卷舌音:"晚上好,小弗朗茨。"
我对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亲密举动熟视无睹,只是悄悄把那张报名表藏了起来以防被发现,然后装模作样的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莎士比亚的戏剧读了起来。我正巧来了兴致,弗朗西斯就窜出来挡住书中人物的台词。
"弗——朗——西——斯——"我咬牙切齿。
但是弗朗西斯只是做了个鬼脸,屁颠地回楼上自己的房间了。
客厅只剩下我和斯科特,我并不想理这个血缘意义上的傻哥哥,所以又一次靠在沙发上翻着我那本《李尔王》。可是我没翻几页,书就被斯科特抽走了。还没等我反应,斯科特的手就已经掐着我的脸捏来捏去。边掐还边问: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哥,亚瑟?"我明显感觉他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因而不得不与他对视。由于我两次都被扫了兴致,我气的后槽牙痒痒。我怀疑他当牙医不是用钳子拔牙而是用自己的手,就像现在,他在我背后,两只胳膊压在我的肩上,几乎是全身的体重都由我来支撑,手掐着我可怜的脸质问我。
"妈的,斯科特,你快给我松手。"我愤恨的骂了他一句,试图挣脱这个可恶的"苏格兰羊肚"。
"叫声哥哥,你小的时候老这么叫我不是吗。"我看见斯科特勾起一抹坏笑,没有放手的意思。
老天啊,我感觉我的脸都要烧起来了,我可不会叫这个狗东西哥哥,于是我二话不说对着斯科特的手上来就是一嘴。
"操!亚瑟·柯克兰!"斯科特吃痛,松开手的间隙,我立刻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然后冲他挑衅地弯了弯自己的眼睛,以示鼓励。斯科特见状一定心里气个半死,然而这位牙医今天倒是脾气好了些,没有对我施以更多的报复,而是从出差回来的包里掏出来一本《伯恩斯诗集》递给我。我一边在内心感慨自己喜欢文学的形象深入人心,一边感觉无聊。于是随手接过这本书翻了起来。
"这是我从二手市场那里淘来的书。"斯科特嘟嘟囔囔地说着,心疼起自己的手来。
我看着书上原来主人做的批注,并没有想搭理斯科特的意思。斯科特显然习惯了我这个爱答不理的毛病,叽里咕噜用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大堆,才着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正当他准备上楼,我还是叫住了他:
"斯科特。"我看见红毛回过头看我,我对他说:"...谢谢你,还有,欢迎回来。"
之后我觉得脸就像烧起来一样,斯科特比我高半个头,他听后走近我,使劲揉了两下我精心打理的头发。我的朋友,不要期待什么兄友弟恭,斯科特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来。
"还是这么可爱啊,亚瑟。"
如果再来一次,我会选择在他进家门前就把门锁死。
xXx
托弗朗西斯小提琴的福,我以送弗朗西斯去罗德里赫那里学琴为理由,理所当然推迟了回家的时间。我不得不承认,弗朗西斯真的有拉小提琴的天赋,用罗德里赫的话来讲,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小提琴家。
这段时间我同样进步神速。但是乐极生悲这个词一点没错,我和弗朗西斯由于玩的过头,很完美地迟到了每周五的家庭晚餐。等我们匆匆赶回家的时候,父母和斯科特已经在等我们了。但是幸好这回真是因为弗朗西斯的小提琴课延误的时间,除却迟到,家庭晚餐还算愉快。
正当我安心切着一块烤的刚刚好的小羊排,我父亲查理斯叫了我一声:
"亚蒂。"
我闻声放下刀叉望向他:"怎么了,爸爸?"
"我认识一位伦敦大学文学院的教授,他在这个礼拜天会有一场有关于文学的讲座,你要不要去听听看?"
如果这周日不是和罗德里赫约好我是一定会答应的,可问题就在这了,我向弗朗西斯使了个眼色,弗朗西斯心领神会。
"可是,"弗朗西斯火急火燎开口,"亚瑟说好要和我去拉文斯科特公园听露天音乐会的!"
"没关系弗朗茨,我可以陪你去,还可以带你去看好多漂亮的时装。"罗莎适时接上弗朗西斯的话茬。弗朗西斯无奈地向我翻了翻白眼表示他无能为力,然后转眼笑靥如花对我母亲说道:"好啊好啊。"
我父亲仍然在等我的回应,我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只不过不出来什么所以然来,所以手伸到斯科特的位置上狠狠掐了一下斯科特的大腿。
"诶呦!"斯科特手上的刀叉丁零当啷掉在餐桌上,惹得父亲皱了皱我们柯克兰家的祖传粗眉毛:"你怎么了,莱德?"莱德是斯科特的小名,其实谐音就是Red,没办法,谁让他有一头红毛。
斯科特边揉腿边瞟了瞟我这个始作俑者,然后回答道:"没什么,爸爸。您要陪亚瑟一起去吗?"
我父亲边切着羊排边回道:"是啊,那位教授是我的朋友,听完讲座之后或许我们还可以一起吃个饭。"
"那可太可惜了!"斯科特非常大声地叹了口气,补充说:"我昨天才得了两张切尔西球队比赛的门票,原本想着和您一起去的..."
"这周日?"我父亲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问。
"这周日。"斯科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幸好我还没和那位老朋友打招呼,那么亚蒂,"我父亲查理斯咧开嘴笑了,然后他转向我:"你自己一人去好吗?"
"当然。"我不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晚餐结束后,弗朗西斯缠着罗莎和查理斯要听他们讲他们的故事,斯科特看着这个空隙一把拉住我往我房间里走。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我亲爱的弟、弟?"斯科特看着房间里书架上已经落了些灰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以及其他文学作品,靠在书架边质问我。
"解释什么?"我装傻,随即就想把他往外赶:"我要写报告了,你快点出去。"
斯科特"啧"了一声,一把掐住我的脸,靠近我说:"你不用骗我,你跟本不是在学文学,为什么骗我们,嗯?"我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坏笑,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或者叫我一声哥哥,二选一,你怎么选。"
我故技重施还想再咬一口,斯科特却灵巧地把我松开,然后我就受着惯性一下子趴在床上。我知道,如果我不告诉他,他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来让我开口。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我最终还是告诉他我学音乐的前因后果。他听完后问我:"你真的很喜欢音乐吗,亚瑟?"
"对。"我不假思索,"不论是古典乐还是摇滚,我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斯科特问我,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多次,理由总是那个害怕令父母失望,因而每次话到嘴边又望而却步。斯科特见我不回答,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亚瑟,你不用怕的。"
斯科特告诉我在我自己不说之前,他不会告诉我的父母。但他让我好好想一想。
xXx
星期日的早晨,我一早出门说是去听讲座,实际上是往学生社团的琴房赶。我走在国王路上,橡树沐浴着不太强烈的日光,给我投下一点乘凉的树荫。我走到了一个交叉路口,绿灯还剩十秒就要变成红灯了,我照常停下来等下一个绿灯。
十秒。
我看着交叉路口的绿灯闪烁出神。
九秒。
遮盖在太阳上的乌云突然被风吹开,阳光倾泻一地,一时间日光灼眼。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斯科特的电话。
八秒。
电话接通了,我还没等斯科特骂我打扰了他的美梦,便率先开口:"斯科特,帮我转告爸爸我不去听讲座了。或者你直接告诉他,我一直学的都是音乐。"
七秒。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我听见斯科特回答我:"知道了,小鬼。"我挂断电话,霎那间,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我迈开步子,飞奔起来。
六秒,五秒,四秒,三秒...绿色的小人不断地闪烁,我甩开了汽车的鸣笛,路人的交谈,只留下耳边风声的喧嚣和片刻安宁。
两秒,一秒...
红灯亮了起来,我站在十字路口对面喘着粗气。
我是跑到了。
之后,我向我母亲罗莎简短地坦白了这件事,罗莎不仅表示全力支持我,还告诉我弗朗西斯其实在我走之后就偷偷跑来跟她说了此事,我让她把电话给了弗朗西斯,那个小鬼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恭喜你,亚瑟。祝你礼拜日愉快。"
我忘了是如何挂断的第二个电话,只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蝉鸣悠扬。
好吧,礼拜日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