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Μεσ' στο νερό ψάρι χρυσό γλιστράς
Κι εγώ ψαράς με δίχτυ αδειανό
Θάλασσα εσύ κι εγώ ο ναυαγός σου
Στην αγκαλιά σου πεθαίνω και ζω"
你像金鱼一样跃入水中
而我是个拿着空渔网的渔夫
你是大海,我是漂泊的航行者
我在你的臂弯里迷失自我
总是在疗养院。垂死的躯体被适当地放在阴沉的房间里。潮湿的空气充满肺部,也许在医学上这有助于肺部患者更快地康复,腾出疗养院的房间来接收新患者。阿辽沙很少来看望他半死不活的哥哥。诚然,斯乜尔加科夫可以替他做任何事情,包括偶尔安抚他哥哥不稳定的情绪。然而,听到伊万半夜醒来大喊杀人并迅速缩到墙角,瞳孔剧烈收缩拒绝任何来访的人或者动物,看来真的有必要探访一下。午时的天空只旋转着沙雀,发出嘶哑的嘶嘶声。疗养院就在不远处,阿廖沙走过小路,因为工人罢工,旁逸斜出的枯枝挡住了小径,灰白色的建筑物蜷缩在深绿色的爬行藤蔓下。木制窗框早已腐烂,也许是因为护士再也无法忍受,窗框的腐烂部分用金属再次安装。
一个久远的记忆袭来。人们常说,旧忆就像潮水一样,在某种东西的刺激下,那些或痛或喜的回忆就会从闸门中涌出。然而遗忘就像紧闭心中所有的门,把自己囚禁在纹丝不动的门外。
护士把他带到了伊万的房间。木质窗框再次发出乏味的声音,闪烁飘忽不定的窗帘外,不知何时盛开的木绣球。白绿色的在微风中摇曳。飘渺的暮色停止了风,虚幻斑驳的绿在柴堆上戏谑地移动着。桌子上刻着早已干燥的字迹,伊万房间里唯一的木桌正对着他的窗户,上面只有一支墨水笔和空信纸。原本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神龛,被移走了。现在寂静的房间里只放着一张床、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还有一瓶装在玻璃壶里的水,是斯乜尔加科夫早上刚带来的。所有的光线都穿过淡淡的云层,穿过木绣球,穿过暮色,醉醺醺地杂混着倦怠飘进房间,霉气懒洋洋地吹着暖风。泥泞的地板上燃烧的木头和水的气味环绕着肩膀。
带着上帝阖眼前的余光。
"你真是踏着鸟鸣回来。"
伊万笑了笑,在躺椅上坐了起来。病魔让他眼眶凹陷,鼻骨投下顶灯的影子,头发别在耳后,瘦削苍白的脸颊微微突出颧骨,人中上半部分稀疏的胡子和纹路看起来很老,眉骨紧皱的痕迹暗示着他精神上的疲惫。他的白色袖口上有一些水渍和枯草的残骸。
显然,眼前的人不仅在承受身体上的痛苦,而且在精神上痛苦。
"看起来你正在好转,致少你可以注意到窗外的鸟叫个不停,"阿辽沙说。
"不止一点。一个在治疗环境中的人即使不想,也会变得更健康。"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阿辽沙坐在他对面。他应该说什么,面对这个憔悴又熟悉的脸庞。这种令人发指的天气?还是他杀了人?在悬崖下出现尸体之前问他是否杀了人无异于指控他,尤其是考虑到他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程度。
根据年轻护士提供的信息:"伊万前天半夜突然冲出房间,在楼梯间跌跌撞撞但平静地来到办公室,说他杀了人。他的头发凌乱却没有惊慌失措,向我承认他杀死了一个女人,她的尸体在悬崖下的礁石上。由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值班,所以只把他当作梦游送回房间。第二天,几名警察去了礁石,但没有发现女人的尸体,甚至没有一丝血迹。"矮个子女人说,经过几天的寻找,他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所以也许只是一场梦。因为这几天是他最后的疗程,护士没有询问他关于谋杀的情况。但今天早上当她把咖啡带到他的房间时,他平静地问她是否找到了尸体。而小姑娘早就把这件小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疗养院里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去年她还看到一位自称是海神波塞冬的老人,坚持要骑着床垫出海,结果因为床垫上钉的铁丝导致棉絮漏水,结果回程了。当然,这个疗养院里没有发生过谋杀。尽管多年来人数奇怪,但犯罪从未发生过,从未发生过。
倒带
"你可以在几天后的最后一次治疗后离开疗养院。但我这几天会去莫斯科,斯乜尔加科夫会提前把你的行李放好。"阿辽沙说。
"太谢谢你了。谢谢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看望你起死回生的哥哥。我的行李不多,不用给他打电话,到时候我自己回去。"伊万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什么意思?"阿辽沙感觉到了谈话中的敌意。
"干脆告诉你,我不需要他的帮助,就算死了我也有完整的四肢。"他咯咯地笑了
"凡事按你的想法。"阿辽沙起身,默不作声离开。而伊万抬手阻止了他。
"阿辽沙等一下,你相信我杀了人吗?"
如释重负,至少不用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地问他。但觉得像一只刚刚离开自己视线的毒蝎,又爬上了他的肩膀。多么可笑,连一具可怜的尸体都没有,怎么可能是谋杀。海峡礁石上唯一的血迹是腐烂码头上的秃鹫吃几个月前捕获的鱼留下的。
"但是没有发现尸体,警察已经来了几次搜查。"阿辽沙又坐了下来,上身前倾靠近伊万的脸。"我想让你明白这只是一个梦,且谋杀是非法的。"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门。
突然一声,伊凡从椅子上猛的站了起来。他绕过椅子,走到门口目瞪口呆的男人面前。
"我带你去,阿辽沙。我会带你去那里,直到你相信这不是一个梦。"伊万狠狠地抓住弟弟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说道。
他大步把阿廖沙拉出了疗养院。手腕上的灼痛让阿辽沙感到清醒却荒谬,他被迫急忙跟上伊万。鱼腥味在海风中飘荡。脚下的土壤被白色的砾石所取代,形成了一条陡峭的小路;树林越来越稀疏,随着它向大海延伸,逐渐变得低矮,变成了苔草。岸上的水生植物与破碎的渔网交织在一起。
浮筒漂浮在浅水中,偶尔间翻过沙丁鱼的尸体。一些海鸥倏地从悬崖边飞下,嘶叫着俯冲向海岸线的同伴。伊万挽起衣袖,磕磕绊绊的顺着整日被风吹雨打的面目全非的石块向下走去,他艰难的在海滩上走着,灰白色的鹅卵石在他脚下不安的滑动着,潮水恶意的阵阵冲刷着本就光滑的表面。阿辽沙踩中缝隙中的小片沙地便跌了下去,挥舞着双臂扶住身后的岩石并缓慢的抽出卡在岩缝中的脚,抬眼伊万已经走到海岬侧面一个拱门状的洞口。走到狭窄的海岬附近,层层峭壁之间有一个位于浅水区的缝隙,容许得两个人侧身勉强通过。缓缓涌上的泡沫形成一道白色的棉线,被一个铜绿色的东西隔断。阿辽沙移步到穴口,眼睛突然睁大。他的躯体怪异的僵硬起来,缓慢的顺着鹅卵石咔哒咔哒的走去。
眼前是一团被绿色布料遮盖的东西,也许是粗呢,也许是丝绸,只是被海水冲刷这么多次还如此明亮。他走近,看着浪头嘲笑般的拍打过一双脚,尽管水淹没好些天的脚看起来惨白浮肿,但能大致判断出肤色偏深。阿辽沙慢慢拉下遮盖住脸的衣角,一个女人的脸浮现。她颧骨不高,脸上的线条比较柔和,铜色的皮肤光滑无比,额角沾满了沙子。虽然并不能算面容姣好,也看上去别有意蕴。看得出来她鲜艳的红发是染的,发际线冒出来栗色的发根,鬓角的碎发也是棕色。她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仰面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上,周围大致看来没有血迹,不过脖颈上青紫的勒痕还是很显眼。他颤抖的手整理了一下女人被海水冲刷歪斜的绿色浴衣,把她拖到海滩上,却遭到伊万的阻拦。峡谷北部的乌云渐袭,大群的鸟类盘旋在空中,两人被羽翼拍打海水的声音和狂野的叫声包围。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留下这可悲的女人在岩石上遭受秃鹫的啃咬吗?"。对方保持着沉默。
"我不认为这一定是谋杀。更何况每年自杀的人数都在增长,也许是游水意外,也许是慢慢的走下水直到被淹没,也许是跳崖,也许是…"阿辽沙说不下再一句话,脑海里一直循环着勒痕。
阿辽沙颤巍的将尸体扶起,用力抬到海滩上。他麻木的解开女人的浴衣,闭着眼睛掸开盖在了毫无生气的躯体上。那是件鲜绿色的浴衣,不怎么匹配她的体型,盖上后还多处两侧。他又将尸体翻朝一侧,用硕大的浴衣完整的裹住她,拉上了一角遮盖住她的脸。
"那天晚上我缓过神来时,她已经没有呼吸。"伊万顿了顿,"斯乜尔加科夫在我旁边,他替我将尸体搬进了岩缝,他保证再放几块石头谁也看不见。"
真是套话,教堂里忏悔的人都是这句话,"我缓过神他就已经死了",就好像他们无罪一样,杀死死者的是另一个人。肤浅至极,歇斯底里的手段没用就变的平静无比,竭尽用苟且的逻辑拼凑出合理的理由,不过在外人看来也许就是愚蠢的像一根黄瓜。
"她掌管着一间妓院,上周五准备离开疗养院,来这里治疗她的精神衰弱,丈夫因为发现了她的私生子而远走
。可怜人在他离开后就受不了了,摔盘扔碗,将私生子活活打死,而自己自杀未遂。不过很快她负责的律师就替她掩盖过去,以精神疾病的名义将她送来治疗。"伊万说。
"这个女人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将她丈夫抛在脑后。不过还是早早立了遗嘱,将遗产一半维持妓院经营,一半留给不知道和她什么关系的律师。哦别紧张,这些都是她自己说的,我还没有闲到偷听这种事情。她倒是下棋的好手,不过输了就会破口大骂。"
"我没有亲手杀她,准确的来说,不是我杀她。房间里长久不散的湿气令人作呕,等我从岸边向回走时斯乜尔加科夫抱着这可恨的女人叫住了我,询问我尸体放在哪。"他深吸一口气,倚靠在石头上坐下,将手插在头发里。"只是毫无意识,甚至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虽然我想过杀她,让她那张可恨的嘴永远闭上,不过丝毫没有察觉是我杀了她。"
"或许不一定是谋杀,她可以是自杀。"
"只要没有勒痕。"
"也许她也可以上吊。"
阿辽沙感到双腿抽筋,短时间的神经紧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回想起自己下意识说的话,他感到被窥视的绝望和恐慌。海浪拍打着他的神经,天空越发黯淡,万物逐渐失去深度,睡着海水浮到了表层。折入的黄昏带来了影子,却难以感受,也许只是影子遍布了整个海岸。
两人抬起尸体,顺着原路返回。该说什么?自杀的动机是什么。杀子的罪恶感,丈夫离开的痛苦,或是妓院经营的不景气?况且她来到疗养院后早早的就立了遗嘱,在这之前也自杀未遂,谁能确定她是否已经精神崩溃。或许她就是在峭壁上上吊的,为满足自己体面离开这个世界的心理选择一个美丽的地方结束她罪恶(或许?)的一生?她年纪多大?会不会因为太年轻而被识破?谁会在人生起步的时候选择死亡,看上去她也不太像刚刚经历破产。
阿辽沙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他在下意识掩盖罪行。但他离开修道院已经好几个月了。
走到门口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白色的衬衣外套着一件深色大衣,黑色的半身裙上沾了许多鬼针草,看样子和自己来时走的路一样。对方一回头,叫住了伊万。
卡嘉放下手中的手提箱,往这边走来。就在她离尸体近在咫尺时,门口的护士呼唤她进门。随后两人将尸体搬进了前厅,放在了地毯上。阿辽沙叫来护士,拉开了衣角露出女人的脸。
年轻人差点晕了过去,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僵硬的聆听着阿辽沙的陈述。
"所以你真的杀了她?"护士诘问伊万。
"在我的意识里是的。"
身边人连忙马不停蹄地向她解释,不过她并没有认真听,而是死死盯着伊万。
"你让我失去了工作。"她愤懑的看着眼前的尸体,"这他妈的是这个疗养院的创办人,她拿着她死去的可怜丈夫的遗产建立的,现在这个可怜人在世上举目无亲,这疗养院会归属他妈该死的政府管理,然后我们他妈的就失业了!没有工作了没有收入了!"年轻人大喊着,跌坐在椅子上。
"她丈夫不是离开她了吗?"伊万狐疑的问道。
"狗屁!传闻是这个女人杀死了她丈夫,因为她和她可恨的律师搞在了一起她丈夫威胁她要离婚并永远离开她,然后这个女人一气之下杀死了她丈夫!她跟屁狗的律师还控告那可怜的男人家暴她,管这叫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失手杀了丈夫?太他妈搞笑!…"护士激动的破口大骂,同事纷纷赶来。周围除了骂声,就是看戏的讥讽、感谢上苍和怜惜的叹息,唯独没有悲伤。
阿辽沙退出了人群,询问了女人的房间。
他走到四楼,门没有上锁,轻轻打开了,里面的陈设比较老旧。门缝里有些墨绿色的霉菌,窗台上零星点缀的天竺葵很惹眼,格鲁吉亚风的玻璃窗后面挂起米白色的百叶窗,照进一些栅栏状的光。走进去,发觉空间还比较宽敞。桌子上杂乱的扔着杂志和报纸,地毯上掉了个烟盒,锉甲刀和化妆品被扔在沙发上,衣服都凌乱的搭在离床角很近的椅子上。阿辽沙小心的打开抽屉寻找着遗嘱,但却被抽屉里塞的满满的皱皱巴巴的账单、收据和欠条劝退。他走出了房间,迎面碰见伊万,对方接近崩溃的神色可以看出刚刚逃离卡嘉和警察的盘问。
两人回到房间,昏暗的空间里有些蜡的味道。斯乜尔加科夫已经来过了,换了一壶新的水,并整理了衣柜。钟表的声音令人厌烦,像是地窖漏水的滴答声。伊万接近精神衰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烛台。阿辽沙倒了杯水,冰凉的感觉涌入喉咙,充满整个腹腔。面前的人像是不堪重负,发狠的抓着自己的手。
"伊万。"阿辽沙走过去碰到他的肩
"我真的不知道谁杀了她,我完全没有感觉,甚至感到陌生。"伊万捂脸颤抖着喊,"我只看见斯乜尔加科夫抱着她的尸体问我放在哪。"
"不用再想了,她已经死了,就当是自杀,所有人都相信这是自杀。没有人杀她,没有人。"
面前的男人崩溃的撑在膝盖上,阿辽沙扶着他的肩,感到对方浑身颤抖。汗液浸湿了伊万的背,脊椎骨的痕迹印在衬衣上,整个人埋头在椅子上。他走到他面前,用纸巾擦干了发际线处的虚汗,然后吻了他的额头。伊万颤抖的更强烈,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滩黑色的泥浆,里面夹杂着蠕动的幼虫和高高挂起的金树叶,潮水的梦魇和饥饿,现实的各种碎片和图样混入其中。额头上冰凉的触觉如海水涌入全身,肺部充满了液体,耳朵里都是轻言碎语的噪音,他看不到大门和通道,只能悬浮在海水深处,下方没有力量将他拖入黑暗,而上方也没有一点光亮。飘游着宁静地让人窒息,水纹顺着他的身体波动的流过。四周被灰色的布条包裹,即使在水中这些布条也依旧移动的顺畅,触摸上去却出奇的干燥。他瞬间看到了天花板,身边漂上一些体无完肤的鱼类残体和腐烂的树叶,泛着银黑的光辉。布条发出撕裂的声音,面前俨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虫洞,洞口爬着几只甲虫。他伸手刚要进入闪着微光的洞口,却被卷入地板。五脏六腑都在被锤打,海水的压力使他喘不过气,不断有人叫他,呼唤他的名字。布条再次将他缠绕进泥潭,他用力睁开眼,狠狠抓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伊万!万尼亚!"阿辽沙大喊着,撞到桌子跌倒在地板上。伊万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全身压在他身上。任凭他如何大喊,伊万都没有反应。他使劲向后靠,挣扎着转身抓住窗帘一角,企图爬起来。滑跪支撑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伊万身上。突然脖子上的巨大压力消失了,他猛烈的呼吸着空气,不断的咳嗽,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深深的掐痕红得发紫。伊万愣怔的爬起来,将弟弟扶起,诧异的望着他。良久,他用水壶里的水将手帕浸湿,然后微微拧出点水,甩一甩,擦在阿辽沙的脖子上。
一阵冰冷的刺痛传来,顺着后颈和脊柱传到尾骨。阿辽沙在适应温度后潦草的擦了一下,便归还。
"时间不早了,希望你早些休息。"阿辽沙起身僵硬的拿起衣服,伊万没有挽留。
阿辽沙走到门口,吹灭了墙上的蜡烛。借着最后一盏烛光,他看向身后的人,模糊的身影在壁炉的火焰中抖动,他转头开门,面前只是一个昏暗的通道,尽头隐约有一部电梯,锈迹斑斑的铁门反射出微光。他关上门,却迟迟未走。
渔夫该什么时候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