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北对这种硬物的触感并不陌生,他曾有多次被人用枪威胁,也曾多次化险为夷,因此并没有过度的反应,只是现在他背对着流川,无法回头去观察他的情况。身后的枪口从背部移到后脑,他听见身后的人喊别动,泽北置若罔闻,迅速向右偏头,双手从左肩上方甩到后面,一把将枪夺下了,瞬间转身扣动扳机,枪是拉下了保险栓的,可惜没有上膛,尴尬的空响辜负了他瞬息间完成的行云流水的动作。

挟持泽北的人戴着黑色头套,看不清具体长相,放在腰间的左手拿着另一把枪,正指向泽北的心脏:"漂亮,但我想这把枪才是上了膛的,你要赌一把吗?"

泽北没回话,双手举过头顶,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他从不冒无畏的风险,转身之后就发现流川和他处在同样的境地,该说不愧是他们吗,大概是被纹身馆里的熏香蒙蔽了神智,竟然在大意这点上都一模一样。

他们被两个匪徒逼到商场一层中央的圆形喷泉池,旁边已经有了一些人,无不被反绑双手坐在地上,脸上尽是恐惧,看起来泽北和流川是最后两个人。绑匪搜刮完他们的随身物品就用绳子把他们的双手也绑在身后,这下他们是连通讯工具和武器都没有了。两个绑匪交头接耳了一阵,大概是确定所有人质都在这里了,便只留下一个人镇场,另一人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四周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蹭地站起来向歹徒扑过去,还没等他碰到对方,枪子精准地射在他脚边。那人虚张声势的鲁莽一下子干瘪,腿一软跌在地上。其余人被震耳的枪响吓得不轻,爆发出惊叫颤抖。

"我再说一遍,全部老实点!"歹徒又朝天开了一枪,人质们吓得眼角渗出泪来,"算了反正无所谓,这栋商场里被安了炸弹,但是如果反抗的话你们现在就得死!不反抗也许爆炸后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也说不定。"

绝望如潮汐席卷了人群,浪潮拍打出巨大的声响。流川镇定的声音从尖叫中孑然冒出:"你们拿到想要的之后也不用灭口吧,我们不会妨碍。"

"这栋商场被炸毁的话,东京政府会受到不少打击吧。你们说的话算不了数,钱也好,命也好,我们都要!"

流川蹙眉,这群匪徒不是一心劫财,已经带上恐怖袭击的性质,事情的严重性又上升一个台阶。他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泽北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目光偶尔也状似无意地转移到歹徒身上,那人手里拿着枪,腰间别了把匕首。

在乌云般积压下来的沉默中,歹徒抱着双臂坐到了喷泉池的花岗岩边缘上,眼里似有倦意,他的神智被同伴抛弃的忧愤、看守人质的无聊以及对自身实力的傲慢蚕食着,浑身都是破绽。泽北和流川在周身绷紧的气氛里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咳咳……唔……哈呃……咳……呵……"泽北突然长大了嘴吸气,好像是突然无法从外界汲取空气似的,胸腔拼命起伏只能从肺泡里泵出仅存的氧气,他眼球凸出,表面布满血丝,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狰狞暴起,嘴唇发紫,喉咙里涌动可怖的喘气声,像个坏掉的鼓风机。流川脚臀并用磨蹭到泽北身边去查看情况,一脸心急如焚。

"嘿!那边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昏昏欲睡的绑匪被他俩弄出的动静刺激得一个激灵,几步过来查看情况。

泽北垂着头剧烈咳喘,嘶哑的气声从濒临破裂的喉壁泄露,流川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碍于双手被缚,只得用肩膀去蹭泽北的后背,余光看见绑匪的鞋就在他们几步之前,并持续朝这边移动。

"我朋友哮喘犯了,麻烦你帮帮他吧",流川抬头望向绑匪,眉眼间写满焦急和哀求,"拜托了……"

泽北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旁的人多半会认为他是呼吸的力度过大,只有他自己清楚,再不把注意力向身体的其它部位分散一点,他就要憋不住笑出来了。

"我看看,别乱动!"泽北那布满短而硬青黑色发茬的毛栗子似的头颅在绑匪视线里起起伏伏,晃得他心烦,那人弯腰准备把泽北的头抬起来看看具体情况,此刻他几乎将泽北整个半包围起来。

泽北觑准时机,猛地抬头向绑匪的喉结撞去,脆弱部位受到猛击让绑匪痛呼着后退,在他同泽北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时候流川就紧跟着配合上,双脚扫向绑匪小腿把后者绊倒在地。绑匪在剧痛中仍试图开枪,泽北没给他这个机会,一个飞踢将那把P230踹出几米开外,他挑眉将空间让给流川,后者两条长腿已经盘上绑匪脖子,钳子一样咬合,绑匪被锁在里面脸色发红难以挣脱,没多久就彻底失去意识。泽北感觉自己的脖子也隐隐作痛起来,但眼下没有余裕供他回味在出租屋里流川使出的那记三角绞的触感,他赶忙上前,蹲下身艰难地用被反绑的双手从倒地的歹徒腰侧抽出匕首,未等泽北开口流川便心领神会地靠过来,两人背靠背用极其别扭的姿势互相将对方的绳子割开,功成身退的匕首被泽北顺势别进皮带和裤腰的卡缝里。

"你觉得他说的炸弹的事是真的吗?"流川捡起被泽北踢飞的枪,打开弹匣,里面躺着五枚子弹,他回头看泽北,后者停下翻找绑匪衣服的手冲他摇头,示意这家伙身上没有多余的弹药。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夸赞一下我的演技。"

"白日做梦。"

流川冷笑一声,径直往前走,泽北紧随其后,丝毫不顾身后其余人质愤怒地指责他们抛下其余人的自私行为,还有人大喊着要求给他们松绑。泽北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母亲满含热泪地安抚着身边的孩子,嘴里喃喃着别怕你爸会来接我们的,那小男孩空洞的双眼并未因母亲的安慰燃起希望,毕竟温度再高的火焰也无法点燃湿透到腐烂的木柴。泽北讨厌这个眼神,像一把铁锹一样试图从自己内心的土壤挖出点腐殖质,喉头似乎涌上粘稠的胶质毒液,被他强行镇压下去,他冷冷地想没有谁会来救你的,这个想法从很远的记忆穿越而来,他收敛起眼底的寒光,加快脚步跑到流川前面,惟其如此才能摆脱追赶在他身后的失败的过去的亡魂。

"你打算去哪里?"急速的奔跑中泽北的询问依然平稳,流川就在他一个身位之后。他现在有点怀念两人三足的那根绑带,那会他们可以通过它连接在一起,可以不用回头就感受到流川枫的呼吸和心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隔着极短的距离,却像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车库。如果真的有炸弹,他们肯定会藏在那里,想一下停在里面的成排的汽车吧,那同时是天然的掩蔽所和燃料。"流川冷静回答,泽北无法从他平淡的音调中捕捉到话语之外的信息。

泽北抬起头,商场的玻璃穹顶映入眼帘,支撑着巨型玻璃的钢架从四周向中间聚拢,在泽北瞳孔正中央汇集成一个黑点,宛如俯视众生的全知之眼:"可是我想去顶楼。"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如果他们安放炸弹的话,位置应该会选在车库。"流川下意识质询,顺着泽北的动作抬头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泽北的意图,对方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他分泌不出软化鱼骨的酸液,只能囫囵吞下,任凭尖锐的骨刺划伤粘膜,"你不打算管那群人的死活了?何况我们谁都不能保证能在炸弹爆炸前成功逃离这里。"

"忘了那些人吧。只要我们能逃出去就好。"泽北仍旧没有回头,占据流川视线的只有岿然不动的后脑勺,他无法通过正面的表情阅读蛛丝马迹,何况他本身也不擅长感知他人的情绪。泽北的声音放得很轻,咏叹一般,似乎真的能乘风飘到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美好的未来,让人不由想直接应允,"没有人应该为他们的安危负责,即便有,那也绝对不是我们。如果他们真的要责怪什么人,那就去怪无能的警察和无常的命运吧。"

泽北加速向前跑了几步,注意到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流川枫站立在离他一米外的地方,眼睛和高挺的山根连成一块坚硬的钢板。泽北看着他们之间扩大的距离,想潜伏在他朦胧的预感中的隔阂终于在现实中现形了。

"不。"这个字眼似乎是从流川舌尖斩钉截铁地弹出来的,他很笃定地开口,"我也不觉得你会这么做。"

泽北几乎笑出声来:"你懂我多少?你以为我是谁?"

我们只相处了一天,互相都动过杀意。

他们隔空对峙着,彼此都直视对方的眼睛毫不相让,那其中的火花放电般纠缠在一起。在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的当下,也许哪里埋藏的炸弹的计时器仍在不停走动,他们好像处在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独立空间中,从死神的倒计时中盗窃的几十秒是唯一的入场券。

"我知道你是山王组的委员长,我对你也确实谈不上了解。但我知道你不会抛下一切只求保全自身,正如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毫不犹豫地砍掉下属的手指而没有选择包庇,你的自尊不允许超出自己掌控和原则的事情发生在你面前不是吗?"

泽北仍梗着脖子似笑非笑地看他,眼里的浮冰却融化了,流川枫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对他个人的判断,这绝对算得上是冒犯,然而泽北荣治感受到的只有对这种自信的欣赏和畏惧的混合物。他的确从未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允许超脱他预料的事态的发生,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仍然存留着柔软的底线,又或者只是被失败的过去羁绊了也未可知……在探寻自己内心的深渊这件事上,泽北和流川是平等的,都是背着氧气瓶下降的深潜者,谁也不知道海底是怎样的光景。泽北不清楚流川到底看出来多少,又有哪些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但他决定夺回主导权,确保自己的行动完全由自己的意志主宰,而不是流川灌溉甚至亲手栽培的东西。他没有意识到,在他产生这样的想法时,他的言行已经不可避免地和流川枫勾连在一起,这明明是对感受到对方可能入侵自己意识领域的威胁的规避,却极其讽刺地偏航了,那也许是行星公转轨道一样不可更改的东西,唯有自我毁灭才能从不可抗的引力中脱离。

"好吧,那我们就去车库一探究竟。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去趟洗手间的杂物室拿点东西。"泽北转身接着向前跑,流川加速与他并肩,神色里是对泽北刚才那番提议的疑惑。泽北叹气,他有时搞不清楚流川枫到底是机敏还是迟钝,流川似乎对常人看不到的方向洞若观火,却常常忽略理所当然的细节。

"不然你打算徒手拆弹吗?"

泽北和流川沿着路牌指示的洗手间的方向奔跑,商场的一楼是大平层,上面的楼层都是封闭的环形,无端让人联想到东大田径场的跑道。流川从头顶椭圆状的空间向上看,二楼拐角处有一根巨大的石膏圆柱,就在他们斜上方,隐隐约约有黑洞洞的枪口支出来。

流川猛然意识到那里是绝佳的狙击点,不顾泽北的反应一把扑到他身上,抱着泽北滚到狙击手的盲点,子弹堪堪擦过流川的衣角。

"靠!怎么还有狙?!"泽北咒骂,他原本觉得这就是场规模稍微大点的抢劫,没想到对方居然配备了狙击手,这么一看炸弹恐怕也不是危言耸听。泽北一确认他们到达安全的地方就伸手一把抓住流川的小臂,认真地凝视着他:"没事吧?"

说不动容是假的,从发现狙击到躲开是电光石火间的事情,根本容不得半点多余的思考,这就是流川本能的反应,他原本没有义务做这些。酸涩的感动在泽北沸腾的心里接连冒起微小的气泡,很快又破裂开来。

"没事,刚好从衣服边擦过去。"流川的小臂被泽北紧紧抓在掌心,他用力转动小臂反手去握泽北的手臂,紧贴的肌肉摩擦带起一阵干涩,"我们接着出发吧。"

"多加小心。"

泽北叮嘱道,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向最近的厕所狂飙,洗手间的标识终于出现在不远处的电梯附近,箭头指向往里的通道。泽北流川一个急刹刚准备往里拐,电梯上冲下来三个戴头套的同伙,无不持枪佩刀,对着他们就是一通乱射。

"你先进去!"泽北在枪林弹雨中向里推了流川一把,他需要提高音量才能盖过一波接一波重叠的枪响。

流川回头看着他,脚步没有动,不确定把泽北一个人留下面对这种敌众我寡的局面是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即便他亲自和泽北交过手,知道这个炙手可热的山王王牌强如鬼神,可对面三人人手一把枪,战局变化仅在瞬息之间,稍有不慎都可能酿成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你先走,我解决完这边就来找你!"泽北扭头避开其中一人的攻击,在战斗的夹缝中向流川喊话,一个后踢将攻过来的人踹飞。

流川不再迟疑,他睁大双眼,像是要把泽北的身影镌刻在视网膜上,把之前夺过来的那边P230手枪甩给泽北便向里进发,一句极低的呢喃透过混乱的声音钻进泽北耳道:

"喂,别死了。"

泽北荣治,别输给这群酒囊饭袋,别死在这种地方,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

泽北看到流川的背影已经收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洗手间入口,微微勾起嘴角,流川枫主动给他下了一封战书,他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短暂击退敌人的空当,泽北把衣袖挽到手肘,露出青筋凸出肌肉鼓起的小臂,流川刚刚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有余温,持续炙烤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不能失约。外置保险被拉开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泽北歪了一下头,极富侵略性的眼神让人想起捕猎的黑豹,猩红的舌尖缓慢扫过上嘴唇,露出无机质的微笑,周身迸发的杀气如同刀尖的锋芒:

"好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