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就站在泽北身边,看着眼前这架泊在舞鹤港的巨大游轮,船体极高,尖端锋利,宛如一柄刀径直插入眼底。游轮明显是特意定制的,左舷最注目的地方刻着NARITA几个黑色大字,那是成田组的标识。傍晚时分,暮色将至,游轮仿佛一只收敛了双翅的白天鹅一般沉默地浸润在日本海的海水里,洁白的船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光,在漆黑的水面投下波纹起伏的圆斑。

流川下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手腕上的特制手环,据泽北解释那是登船的身份核验凭证,他能感觉到身上的白衬衫随着动作被绷紧,肩膀与胸部的交界处更是挤出层层叠叠的褶皱。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穿西装,衣服是泽北加急订做的,整个人被套在严格裁剪的厚实布料里,行动严重不便,内心的烦躁更加膨胀。何况夜晚的海风依旧燥热,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加剧四周的闷热,全身都渗出薄薄一层汗,连头发都被缓慢地濡湿。

通往游轮内部的铁板上铺设了红地毯,看上去像是什么盛大的典礼,尽头的两端伫立着微微躬身衣着得体的接待人员,向每一组登船的人员表达欢迎。那些人无一西装革履成双入对,鲜有落单的乘客。

泽北面容肃穆,流川极少见他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仿佛笼罩在重重心事之中。泽北同样是正装打扮,手里还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没有告诉自己里面装的什么,当然流川也没问。这让他内心升起疑云,若是真如泽北所言,山王此番交给他的任务只是参加成田组每年一度的周年庆,泽北必须参加的理由尚可用需要重量级人物出席解释,山王的势力遍布全国,尽管总部设立在东京,京都自然也有据点,为什么不派遣其它成员予以支援呢?而泽北选择带上自己的原因又是什么?即便是突发情况,让自己留在酒店或者提前返回东京都是合理的选择。泽北说是担心自己不在有人找流川麻烦,他觉得另有隐情。担心自己逃跑,或者有别的用处,可能性都更大。

队伍前面的人的耳语间或传来,似乎有人是第一次被邀请,格外激动地说着这艘游轮多么豪华,安全系数多么高。泽北突然笑出声,偏头对流川耳语:"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

流川略一歪头躲开呵在耳廓的热气,冷冷道:"不知道。"

"永不沉没的船——泰坦尼克号。"

"你觉得这艘船会沉?"

"不。"泽北凑过去咬他的耳垂,"我是在想会不会有什么浪漫戏码上演,最好是我们主演的。"

"你跳我就跳的闹剧还是随机抽选一位'幸运儿'陪你吧。"

"真没劲呐。"

红光扫过他们交叠的手腕,接待人员的腰弯得更低,满脸堆笑,看来是清楚泽北的身份,且似乎完全不在意流川突如其来的造访。不过职业素养让他并未表现得过分谄媚,核验完手环后便客客气气地将他们放行。

客房在顶层,泽北和流川在离楼梯最近的一间,能看出客房已经尽量利用有限的空间,内部装潢精美设施齐全,甚至有独立的卫浴和衣帽间。二人稍作休整就前往一层的会客大厅,基本就是熟人三五个聚在一起互相寒暄,一见到泽北赶忙终止嘴里的话题,忙不迭迎上前,笑容挤出的皱纹里都塞满殷勤。泽北也一一同他们打招呼,没有介绍流川枫的打算,眼前这帮人似乎也对此不甚在意,只是一个劲恭维。流川兴致缺缺,眼神开始漫游,无目的地打量整个大厅的布局,两侧散布着茶几沙发,最底端有一个吧台,供应各种调酒,耳边一阵聒噪,他甚至开始数吊顶的悬空橱柜上放了多少瓶洋酒,走神之际却被泽北一把揽过来

——"我的人。"泽北笑着说,大概是总算有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丁点好奇吧。周围人投来了然的目光,流川感到一阵恶心,估计是把自己当成了泽北的包养对象。

见他们的交谈丝毫没有停止的趋势,流川自觉没有奉陪泽北的义务和必要,便趁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无暇旁顾时溜之大吉,连借口都懒得找,恐怕这些人也不会注意到他的消失。

夜晚的海风被热浪煸炒后涌进航行的游轮,流川懒懒地趴在栏杆上,远离势利之人的阳奉阴违让他打心眼里感到舒服,连甲板上花枝招展的俗气霓虹灯都显得可爱起来。

明明是墨蓝的海水,却翻涌起白色的浪花,拍抚在航船底部,谁也不知道海面之下潜藏着什么。流川百无聊赖之际,有人走到他旁边几十厘米处,以相似的姿势趴在栏杆上。他直接无视,继续发呆,那人起先只是偷偷打量流川,见他毫无反应,目光愈发露骨,滑舌般肆无忌惮地在他侧脸游走,流川的不耐烦突破极限,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先被突然的搭话打断。

"第一次上正和号?"那人开口,一副公鸭嗓,似乎是看出流川不愿搭理他,便抛出自己的筹码,"你是泽北的人?"

绷紧的肌肉瞬间放松,这下流川来了兴趣,转头正视眼前的人——男性,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比起黑帮的匪气更多的是一种书卷气。他对这种毫不掩饰的欲望横流的目光太过熟悉,已经可以自动过滤。既然泽北和他身边的人对这艘船的事都讳莫如深,不如让他自己来搞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对泽北和成田组都有一定了解,是再合适不过的突破口。

"是又如何?"流川竖起尖刺,摆出一副防备却隐隐在意的样子,只要他展露出一星半点的兴趣,眼前人为了自己的目的都会迫不及待地咬上饵,直到将所知晓的内容毫无保留地抖落。

那人果然两眼放光,故作怀念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泽北荣治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找的人一个比一个标致。他那点小癖好圈里人谁不知道,还遮遮掩掩干什么?不过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带山王以外的人。"那人的目光爬上层探究意味,流川脊背发毛,开始摸不清他接近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和泽北反常的举动有关。

这蠢货该不会觉得我会吃飞醋从而在盛怒之下转投他的怀抱吧,流川腹诽,面上却仍然波澜不惊,甚至隐隐透出不悦,像是真的被男人的话伤到一般。他接着发问,有意引导话题:"一年前他参加成田组的周年庆的时候没有带外人吗?"

"不,去年来的另有其人。成田因此还大为光火,觉得山王不重视他们。"

看来此次派出泽北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但这不足以解释山王不安排其他人的缘由。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补充道:"本来以为山王这次不会答应成田组的邀请,毕竟上次他们派过来的人里死了一个嘛……"

这倒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正和号作为成田组的私人财产,平时很难有理由接近,但借着周年庆的机会就不一样了,何况还能重新表达对成田组的敬意,缓和双方的矛盾,可谓是一石二鸟的决定。流川猜测山王指派泽北而不配备其它人员,一方面是充分信任王牌的能力,另一方面可能是死掉的那个成员身上背着棘手的秘密,不方便其它人知道。

"怎么死的?"

"这就不清楚了,消息封锁很快,上次的知情人这次都没怎么来。哦,不过似乎船长没变过,从这艘船试运开始就一直是同一个人。"

又一个关键线索,船长可能会成为核心突破点。流川判断无法再从这个男人身上获得有价值的信息,转身就走,对身后带着怨气的"你去哪里"充耳不闻。如今他有了明确的目标,无需在无关紧要的人物上浪费时间。

赌场位于游轮二层,泽北虽不嗜赌,也明白这是道上人的时髦社交方式,何况他自己还经营着一家赌场,对各种热门赌博游戏,不说样样精通,也算略知一二。早就料到会被推来赌,提前备好一箱现钞真是明智的抉择 ,泽北想。

整个赌场被糜烂的灯光覆盖,充斥着筹码和棋牌同赌桌碰撞的声响。衣着性感的荷官在中央发牌,围观群众眼睛瞪得快掉到桌面上,在赌徒下注时起哄押大点。眼前净是旋转的色块,耳边响彻嘈杂的声音,泽北感觉自己是掉进了混乱的染缸里,劣质颜料渗透进体内,散发刺鼻的气味。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德州扑克,助手替他将现金兑换成一摞又一摞筹码。泽北先抽取了自己的身份牌,好巧不巧第一轮是他作大盲注,按照规定要在赌桌最上位落坐。屁股刚沾上坐垫,垂下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手中象征大盲注的红色身份牌上,眼尖的泽北注意到底端有一点黑色的印记,以为是劣质印刷造成的纰漏,没想到用手指竟然一搓就掉。泽北看着转移到自己拇指指腹的黑色痕迹,抬起手闻了闻,刺鼻的味道呛进鼻腔,他很快判断出那是机油的味道。

赌场的身份牌上怎么会有机油?现场的氛围不容泽北多想,第一局很快在荷官的主持下开始,泽北清点手里的牌,决定还是保守下注。两枚筹码被抛到赌桌中央,撞击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流川此刻正向驾驶室进发,前方立着很大一块非工作人员止步的牌子,他只当作没看见,脚步一刻也没停。

"是谁?"里面的船员听到了叩门声,没有得到回答便过来开门,他的头刚探出来,便被流川恭候多时的手肘一下刺中太阳穴,意识当即中断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发生什么事了?"远处的控制台前还有两个背对着门的船员,听到沉重的声响纷纷转过头来查看情况,同伴倒在门前的身影撞进视野,强烈的震撼让他们大脑宕机了两三秒,很快回过神朝流川扑过来。

成为众矢之的的黑发青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步进入驾驶室,反手把门锁好。流川挽起袖口,在心里唾骂这碍事的西装,反手格挡开其中一个船员的直拳,肘关节狠狠捣在对方后脑上,那人被打得眼冒金星,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流川甚至不用回头看,胳膊一抡精准地砸在身后船员的下颌右侧,那个位置遍布神经,打一下就可以让人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三个船员,不到三十秒,被他干净利落地放倒,制造的声音比涡轮发动机运行的声音还小,每一下攻击都不浪费气力,精准地命中要害。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泽北,目睹这场战斗也会赞叹,不过正因为他不在场,流川才会毫无保留。

他对第一个来开门的船员的长相还有点印象,后面的打斗风驰电掣,流川对不上号,脚尖抵着地上船员的肩膀翻了个身,让他们的脸露在面上。流川将他们的面容同墙上挂着的值班日志逐一核对,竟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船长居然不在这里。

扑空的滋味并不好受,流川啧了一声,刚准备打道回府,控制台上一块红色圆牌攫取了他的注意力。他拿过来看,发现是德州扑克的大盲注身份牌,这玩意儿看上去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流川思索片刻,收进了西服内袋里。原本打算直接回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一个想法突然在他脑海炸开,冰凉的蛇撬开他的头皮,从顶端沿着脊椎一路爬到脚底。

山王单派泽北是为了防止泄密,但如果成田组提前预判到这一点,反过来加以利用呢?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否则连安检都无法通过。没有枪械,没有援手,换而言之,没有比现在更适合除掉泽北荣治的时刻了。

音爆似乎还在流川颅骨内回荡,惊讶的余震持续发威。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凌乱,只是在时间的裂隙中行走,白茫茫的意识中空无一物,流川掘地三尺,才拼凑出唯一的一句话

——不能让泽北死在这里。

不能让成田组的人得逞,不能让泽北荣治死在这艘游轮上。他暂时想不出原因,这个认知却强硬得如同焊在大脑中的钢柱。流川摁了摁前胸,内袋里的身份牌咯在胸口,烙下圆形的疼痛。他加快了步伐,又像是不满足这种速度,最终在走道里狂奔起来。

"加注。"泽北游刃有余地笑道,在荷官殷切的注视下又推过来五枚筹码,这已是他第三次加注。利用大盲注的身份不断加注给其余人施压是他惯用的套路,屡试不爽,而且这次他的牌还算不错,有三张黑桃,台上翻出来的牌里也已经有一张黑桃,这意味着他保底有个同花。

第一局惯例只是热身试水,因此大家都不紧张,可难免有较真的人,试图计算所有可能性,每一步都走得深思熟虑。

别白费力气了,泽北暗想,他这局十拿九稳,除非有人出老千。赶紧翻最后一张,或者干脆弃牌,他还想早点结束呢。

甲板到赌场的距离并不算近,流川一路奔袭,西装背部都渗出汗液的痕迹。他来不及将气喘匀便闯进赌场,不顾其他人讶异的目光,环顾四周搜寻泽北的身影。

"开牌吧。"在最后一人叩击桌面表示过时,泽北冲荷官说。荷官点头,手刚覆上牌的背面,一双白皙的手从泽北身后探出,缠绕在他脖颈上——流川额头整个搁在泽北肩窝,一下一下磨蹭,黑色丝绸般的发尾也随之不时擦过泽北脸颊,他用只有泽北一人能听到的音量闷闷地说:

"我难受。"

现场包括泽北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流川的神出鬼没打了个措手不及,泽北平静的面容有一瞬的破碎,怔怔地抬起手覆在流川前额,竟真被他感觉出一丝烫意来。惊讶退潮之后,更多的细节占据他的感官。泽北这才注意到流川喘着气,心跳前所未有的快,西装之下的身体更是大汗淋漓。他觉得自己心脏的一角被揪紧了。荷官上前试图将流川从泽北身上剥开,被后者一把拒绝。

"怎么了?"泽北柔声问。

"好难受,荣治……"流川声音放得更轻,绒毛般撩着泽北耳朵里的毛细血管。圈住泽北脖子的手顺势向下,在胸前流连。泽北从这从未出现的称呼中嗅到一丝反常,抬手握住流川垂在自己胸前的手,后者果然借着自己手的遮挡在掌心写写画画,泽北迅速辨认出流川打的是摩斯电码。

——跟我走。

大脑中的编译显示这样的信息。泽北没有迟疑,也没有质询,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半抱着流川直接离席,只丢下一句"我的人不舒服我陪他去看看,诸位请继续游戏别因为我坏了兴致,这一局就当是我输了,我的所有筹码大家分摊"。这当然是违规行为,可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对泽北荣治说不,何况他眼里像是烧着两块烙铁,不赶紧浸在冰水里降温的话,会把整个赌场都燃成火海。

在赌场所有人灼灼的目送下,泽北搀扶着流川从赌场离开,一路向上朝客房走。刚进走廊没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尖叫亦沸声若雷。像是在鱼塘里引爆水雷,大量人员鱼贯而出。泽北从他们的服饰和相貌辨认出这批人是从赌场里跑出来的,便拦了一个人问情况。对方已经没有余力顾及什么礼数阶级,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泽北赌场发生了意外,顶灯的一块水晶突然砸下来,当场把实木赌桌凿穿了,所幸那个座位是空的,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大家还是心有余悸,相当一部分选择离开事发地。

泽北眉头越拧越紧,同流川四目相对,在其中看到果不其然的神情,意识到流川之前的反常举动是有意图的。他决定先和流川回到相对安全的卧房,再好好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随着手环刷开房门的嘀的一声,两人闪身进入室内,走在前面的泽北刚转过身,还未开口便被流川一把压在床上。床垫承受了两个成年人的冲击,狠狠凹陷后猛力回弹。流川就跪立在泽北之上,膝盖紧紧夹着他的膝盖限制他的行动,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眼里燃烧着盛怒的火焰。

飘散的火星掉落在泽北眼里,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灭火,也不是去探寻火的源头,那一刻占据他脑海的只有一个意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流川枫那张玉石般的脸上看到如此剧烈的表情。若不是手被束缚着,他倒真的想抬手拨开流川额前的碎发。

"你到底想干什么?"低沉的声音从流川咬紧的牙关间一字一顿挤出来。

"谢谢你救我啊。"泽北慢慢开口,尾音慵懒地拖长,避开流川的诘问,"没想到你会担心我的安危。"

"别转移话题!"流川松开泽北的手,转而揪住他的衣领,将泽北的上半身整个从床上提起来,两张脸的距离仅在毫厘之间。如果我稍微向上发力,嘴唇就会自然地碰在一起,泽北不合时宜地想。流川眼里的怒火流转着,最终缓缓熄灭,手指也卸力,泽北再度倒回床上,看着身上人重新黯淡下去的瞳仁,像一盆蓄力多时终于融化的冷雨,淋湿了所有人的心。流川的声音透着被怒火反复炙烤后碳化的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去送死没问题,别把我拖下水。"

重赎自由的泽北从床上坐起,用手将流川蹙起的眉毛揉开,望进他眼睛最深处,掷地有声:"我不会死的。那个地方不对劲我是察觉到了的,就算你不来,我也会找别的借口离开。"

"所以呢?因为你不会死,所以你就让我蒙在鼓里陪你深入敌人的腹地。事已至此,别到现在还用你之前那套说辞来搪塞我。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泽北垂下头,叹了口气,用拇指无可奈何地摁压眉心,声音像是从破洞的喉咙里漏出来的:"你就不能不问吗……你以为知道了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追求危险的刺激也要有个限度,山王这浑水不是你该趟的。"

"我该做什么不是你说了算的。"流川冷冷道,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何况你如果真的这么想的话,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沉默倏然笼罩狭小的房间。游轮的航行已足够平稳,仍然会不时遭遇无法规避的风浪,墙纸摇晃着,似乎要挣脱铁壁的束缚,涌过来将他们层层包裹。

泽北拉过流川的手,摩挲着他汗液冷却后冰凉的手指,这是一个拉近彼此心灵距离的动作,看似亲密,却暗含着上位者掌控局势的意图。他放缓语速,像是真要同流川敞开心扉互诉衷肠:"好吧,毕竟你是有九条命的小黑猫,由着自己的好奇心也是应该的。"

流川终于腾开夹着泽北大腿的膝盖,也坐在床上,和泽北视线齐平。房间内安静得只剩他们二人平稳的呼吸声。

"我确实不是单纯来参加周年庆的,这只是一个借口。去年我们派过来的人里有一个死在这艘游轮上了。"

流川挑眉,这和甲板上男人的说法一致,但他得表现出适时的惊讶和好奇。他上身又探出去一些,仿佛要将泽北的话语全部勾过来。

"死了不算什么大事,麻烦的是他身上有一份文件,记录了山王和政府官员的资金往来。"

什么资金往来,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行贿记录嘛。

"这种东西,要是落在竞争对手手里,还是很棘手的。可惜那家伙死得太仓促了,只知道他把文件藏在了这艘游轮上,具体在什么位置没有人清楚。"

"所以恰好在你身边,同时又肯定和去年的事没有瓜葛的我,作为帮你吸引注意力的诱饵再合适不过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泽北笑得耐人寻味,"我们不一直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吗?"

流川没有回话,只是放任沉默再度降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张开,富有强大的引力,搅成密密麻麻的网,无法被人为梳理,唯一破裂的可能是一刀剪断。

没有真假也没有对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顺势而为,连那些如梦似幻的朝夕相处也是,泽北想。但是他怎么会忘记了他们是走在高空中的玻璃桥上,忘乎所以地沉醉在眼前的风景中,不代表脚底就不是万丈深渊了。如今他只是稍微低头,这个事实就强硬地突破大脑的屏障。

泽北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如果他们不出现,成田组的人会起疑。

"走吧。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希望这不是最后的晚餐。"流川冷嘲。

晚餐在三楼举行。成田组的二把手高杉亲自将他们迎上贵宾席,亲切地询问流川的身体状况,泽北答好多了承蒙关心。圆桌上的人见识过泽北对流川的关心程度后都凑上来嘘寒问暖,短短几个小时他就从无名氏变成了重要人物,真是讽刺。

流川被围得心烦,借口如厕准备短暂离场,突然与一个端着酒的服务生相撞,澄黄的香槟将他胸前的西装全部打湿。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连声道歉,"我带您去更衣吧,实在抱歉。"

流川摆摆手示意没事,让那服务生指了个方向,准备自己过去换衣服。路过泽北背后时被一把抓住,泽北仰头看向流川,脸上挂着狡黠的笑,眼底却一片深沉:"早点回来啊,太迟的话我们就不等你提前开动了。"

其他人也纷纷捧场,在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流川注意到泽北快速而隐秘地把一枚圆形发射器贴在自己手腕内侧。他用眼神示意泽北自己会小心,便快步离开了。

在更衣间内,流川脱下湿透的西服,换上服务生为他准备的套装。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枚在驾驶室找到的身份牌取出来,往新衣服的内袋里装。手伸进去的同时却触摸到柔软的质感,流川皱着眉把那个不明物取出来,那是一条淡紫色的手帕,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了一句话,末尾还用三个感叹号强调

——不要喝杯子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