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归来之人》

作者:吉原理惠子

视力所能触及的地方,完全是一片黑暗。

但是,那并非是绝对的漆黑,不是会让人被不安所笼罩而觉得坐立不安的绝对性的黑暗。而是还可以隐约辨认出物体轮廓的某种程度的黑暗。

非常——安静。

由电脑控制,可以让人一年四季都感觉舒适的空调,在这里完全没有运作的迹象。

但是,室内的空气却在缓缓摇曳着,就好像特意要让人感受黑暗的浓淡一般。

就好像是艳阳照射下袅袅上升的水蒸气。

或者是——沉没在黑暗中的冰块所带来的潮湿感。

那个时候。

突然,

在占据了房间中央位置的床铺上,发出了床单细微摩擦的声音。

就仿佛在沉默的深渊中浮现出微热的涟漪一样,影子微微地颤动着。

向右。

——向左。

窸窣的蠕动,突然之间转变为痉挛似的僵直。

是因为心烦意乱、无法入睡,而翻来覆去地辗转反侧吗?

或者说。

是被恶梦所困扰?

不。

不是因为那些。

他——并不是在睡觉,而是无法起身。

双手被举到头顶,手腕被绑在一起。

被拉到极限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是无法获得自由的感觉让他难受痛苦吗?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但是,

不管身体处于了怎样的状态——

"我要自由!"

——这种气魄,这种挣扎的感觉,在他的身上却无法看到。

他已经死心了吗?

或者,只是因为先前的挣扎而疲累了?

从表情上无法解读。

只是,偶尔从他的嘴角会吐出低低的,难以控制一般的呻吟,

"……呜……呜呜呜……"

扭动着无法获得自由的身体,拼命咬紧牙关强行忍耐着,某种自身体内部汹涌而上的感觉……

他的声音里,包含着这样的悲痛的色彩。

只不过,在那声音的深处,却也同时充满了隐逸的色香,让听到的人甚至会产生好像有人在耳边吹气般的甘甜感。

(——可……恶……!可……恶!那混……蛋……)

心脏狂跳不已,喉咙如着火般的干涩,一面抖动着喘息不止的嘴唇,一面不止一次地狠狠咒骂。

即使明知像这样的反复诅咒,到头来也只会化为折磨自己的毒药,他依然忍不住要吐出污言秽语。

(……唔!——混蛋……)

好想摒弃已经消磨得所剩无几的志气和自尊,不再顾及什么脸面,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他一面咒骂着这个快要哭泣出来的自己,一面将嘴唇咬到快要出血般地强行忍耐着。

即使破口大骂,也没有人会听到。

即使哀求到声嘶力竭,也不会有人倾听。

尽管这个束缚住他的房间的家具摆设都豪华到极点,但却依旧是不由自主让人感到阴森的禁锢俘虏的牢笼。

自从被注射了刺激高潮神经的药物之后,究竟……过了多少时间?

他已经连时间观念都无法正确掌握。

好像是十分钟前的事,但是——却又像已超过一个小时。他连大脑都在阵阵刺痛。

大腿内侧的筋绷到了让人疼痛的程度,甚至连指尖也在不时地发生痉挛。

紊乱的气息已经十分干涩,并且在不停诱发喉咙的干渴。

更何况。火热高涨到让腰部都快要麻痹的分身,已经狂乱到好像要让血管爆裂。

我要解放!

无法——忍耐!

他扭动着身体,让大腿互相摩擦。苦闷到了极点。

他只想把压抑到极限的东西彻底狂喷出去,就连视野都变成了一片血红。

已经……快要疯掉了。

好像让脊柱都要嘎吱作响的快感,一波接一波,仿佛阵痛般地源源袭来。

因为受到紧缚住根部的环扣的阻碍,他连一次高潮都无法完成。

(——可……恶……)

咬住痉挛的嘴唇,他暗暗骂道。

半是无意识地,

——一次又一次。

(可、恶……他X的——!)

他只是再三重复同样的字眼。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如何逃避这种连喘息都仿佛会烫伤人的折磨。

就在这时候。

房门自右而左轻巧地滑开。

但是,因体内焚身的欲火而几近发狂的他,却完全没注意到那名男子的到来。

那名男子以从容的步伐接近了他的身边。他的举止身资是如此的优雅而温文,以至于长毛地毯好像吸走了男子所发出的一切声响和气息。

男子维持着沉默的状态,轻轻按下了床旁的一个按钮。

于是——

刹那间,房间里充满了柔和的灯光。

尽管如此,这个光线对于囚禁于黑暗牢笼中的他而言依旧十分刺眼。他立即眯起了双眼,要习惯室内的光线还需要一点时间。

然后,在辨认出那个秀丽,但是却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脆弱的有着清冷美貌的男子的身影的同时,他便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泪水。

就好像,在目睹到男子脸庞的瞬间,原本已绷紧到极限的自尊与忍耐,都不由自主松懈了下来。

"怎么样?有没有受到一点教训呀?"

冷酷的声音,更突显了男子冰雪般的美貌。那不怒而威的独特声调,甚至可以令人感觉到他那种关于发号施令的无情。

"饶……了、我……吧……"

他扭动身躯,哽咽地哀求男子。

即使如此,男子还是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我叫你和其他人好好相处,可没叫你爬到女人身上去。"

和淡淡的语气相反,男子的眼神冰冷彻骨。

"米梅亚已经有要与她结对的雄性了,这点你至少该知道吧?拉乌尔找上门来,吵嚷着说你毁了一切。这种程度的处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男子以平板的声调丢下这句话,但是话中的冷酷无情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就算是你自己,也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抢得到米梅亚——你应该不至于不自量力到这种地步吧?既然如此——玩火当然也该有玩火的规矩,难道不是吗?"

那一瞬间——

从男子背后,爆发出了女子出人意料的尖锐声音。

"我们才不是玩玩的!"

好像受到这声音的影响一般,他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看到背着众人目光与自己数次幽会的米梅亚后,他愕然地张大了眼睛。

"她吵着要见你,怎么劝都不听。所谓'恋爱是盲目的'……说得真好啊。你们似乎不明白,自己并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现在就由你亲口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他无言地以眼神询问,双眸因不安而颤抖。

或者说,下意识地,他已预料到男子接下来所说的话会多么冷漠且可怕。

"你不是真心的……对象即使不是米梅亚也无所谓。你只是对'雌性'的身体有兴趣罢了……"

那个瞬间。

某种凉丝丝的感觉掠过他的背脊。

那个……不是糜烂的快乐所带来的震颤,而更像是昏暗悲凉的绝望。

"只要是能消解高涨起来的男性分身所带来的疼痛,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我没说错吧?"

"不!"——男子绝不可能让他说出这个字。

男子低沉而充满恐吓味道的话语,让他的脸颊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不知所措地咽下了好像冻结般的吐息。

但是,在他抽搐的嘴唇抖动到更厉害之前——

"那当然是假的!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想拆散我们!"

恋爱中的少女强硬地说道,同时狠狠地瞪着男子。

对米梅亚而言,男子不仅是一切权力的象征,更是能够随心所欲控制心爱对象的唯一情敌。因此——

"拉乌尔大人选择了什么人当我的对象……你知道吗?就是杰纳!只因为他血统好而已……"

语音颤抖的语尾,显示着她的激愤。

"我才不要那种唯一的长处就只有脸孔的色情狂!一想到要跟他发生关系、生他的孩子,我就恶心得想吐!"

身为女人的尊严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这样的含义。

接着,她以同样的语气央求道:

"你跟其它人不一样对不对?你喜欢的,只有我对不对?"

但是,

米梅亚的这番话,他连一半都没有听进去。

扭动身躯,设法不让人注意到不间断地涌出的某种东西,咬紧牙关强忍住呻吟——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米梅亚只知道——他因为与自己幽会而受到严厉的看管。

和他之间的情事曝光时,每个同伴都众口一词地采取了取笑的口吻。

"都是他的错,谁叫他自不量力,竟然感染指学院出身的处女。"

这就是他们的说法。

就连米梅亚本人,

"竟然会被那种垃圾勾引上手,她也真是太没看男人的眼光了。"

在背后也受到了这样的恶意中伤。

不管什么人都会艳羡不已的"学院"出身的自己,以及出生和教养都最低劣的——他。

但是,米梅亚知道。

在不绝于耳的嘲笑背后,

在公然的侮蔑之中,

以及,露骨的厌恶视线的另一端。

每一个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他那种特异的存在感。

那不是出身的优劣,

不是容貌的美丑,

也不是头衔的有无。

他,光是因为这份独特的存在感便足以迷倒众生。这并不是好坏的问题。他的存在,甚至使得他们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自我认知,都受到近乎痛楚的无情打击。

遇见他之后,米梅亚才知道,什么是被隔离日常的欺瞒,什么是绝对领域的稀有矫饰,以及,什么是被封闭灵魂光辉。

唯有他,是同伴里最"美"的。

露骨的刻薄也好,

丑陋黑暗的嫉妒也好,

卑鄙阴险的行为也好,

都绝对,不会污染到他。

虽然他的言行举止非常粗鲁,

虽然他不合群的性格让人感觉不到半点的协调性,

即使如此,就某种意义而言,唯有他,才是唯一的"纯洁"。

正因为如此——无论如何,米梅亚都想得到他。

就算同样都是笼中之鸟,只要能够和他发生亲密关系,一定会有什么新的东西就此开始。没错,米梅亚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主动展开诱惑。

索取亲吻,强要他的拥抱,迫切地希望能够与他的身体合而为一。

这么一来,他就会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她的梦境就是如此甜蜜而脆弱。

尽管如此。

就在短短的几天之前,还用虽然有些粗鲁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眼神望着她的他,现在却别转开脸孔,甚至不试图进行任何的辩解。对米梅亚而言,这样的态度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的沉默,让她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所笼罩。

"为什么不说话?"

事到如今,却要被迫面对不愿正视的无情现实。被透明枷锁所困住的自我存在价值,究竟在什么地方?

千头万绪的感情让胸口无比疼痛,无法忍受的米梅亚歇斯底里地大叫出来:

"为什么不看我!说话呀……你至少说句什么啊!"

在发现即使如此,他也连半分视线都没有转过来后,米梅亚柳眉倒竖,用尽全力咬紧鲜红的嘴唇。

对于男子的话,他似乎毫无辩解之意。望着这样的他的背影,突然之间,米梅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背叛的丑陋。

愤怒到极点而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现在的眼神正是如此。

(——结束了。)

正当男子在内心如此低语的刹那——

"懦夫!"

米梅亚口中发出几近嘶吼的骂声。

就在那一瞬间。

他产生了犹如后背被带刺鞭子无情撕裂般的感觉,因而进一步咬紧了嘴唇。

从齿缝里渗透出来的——苦汁。

苦汁成为缠绕住喉咙的荆棘,与剧毒的灼热感一同炙伤了他的胸口。

像这样僵硬着四肢拼命抹杀下去的,究竟是喘息还是呜咽?多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他背后,米梅亚抖动着嘴唇,就这样用力转过身去。

"这下,你也该学乖了吧?"

看着米梅亚有如脱兔般消失在门的另一面,男子在床缘缓缓坐下。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结局……"

男子若无其事地低语着,把覆盖在他身上的毛毯全部扯下。

暴露在男子眼前的,是一具要称为"雄性"还略嫌稚嫩青涩的躯体。即使如此,瘦削而匀称的肢体却充满弹性,那种因近乎残酷的快乐而蜷曲扭动的模样,微妙地勾起了男子的嗜虐心。

男子的视线缓慢而细致地扫过他的全身。

冰冷到极点的双瞳里,没有激昂的情感,也没有混乱的鼓动。只有在那可以用刻薄冷酷来形容的视线落在他双腿间的时候,他的眼中微微闪过了一丝阴影。

亢奋失控的"雄性"就在那里强硬地扬头吼叫,

我要排出!

让我高潮!

"想解放吗?"

宛如诱惑般地,男子轻轻低语。

用颤抖的嘴唇咽回吐息。

仿佛用湿润的双眸在进行恳求一般,

他笨拙却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

男子的手随意地扳开他的双腿。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认为,这下总算可以从这令人发狂的处罚当中解脱了。

但是。

男子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般,看也没有看他那仿佛随时都会爆裂的分身,而是径直抬起他的左膝,手指滑入双丘间的缝隙缓缓把弄。

他不由自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竟然背着我,和米梅亚享受。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样就算了吧?"

他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了明确的畏惧的阴影。

那个男子,一直是个沉静到近乎冷酷的支配者。

但是,在这个无论遇到什么场面都不会提高声音的男子的假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多么苛刻火热的东西,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尽管如此,

"为什么?"

——他并不是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

在他与米梅亚之间的关系被男人发现的时候,很快就强迫自己看开的人是他。

避开主人的视线耽溺于情事之中。这种事随便哪个人都有在做——但原因并非如此。

他,曾经很喜欢米梅亚。

华丽的姿容,由于纯粹的培养而形成的高傲,因为一步也没有踏出过规定范畴而拥有的天真和不通世故,以及全身上下的肌肤的柔嫩触感——他真的喜欢米梅亚的一切。

她是不会好像其他家伙那样没由来地讨厌他的,唯一的"同伴"。

她是能够原原本本接受所有的一切都充满异质感的自己的,唯一的"人类"。

但是。

在他和米梅亚独处私语的那段甜蜜时光的背后,一直存在着因为背叛男子而感到的惊险微妙的快感。这一点他也非常清楚。

并非自己主动希望的,禁区。

除了自己天生的矜持以外,从来不懂得讨好任何人的野性儿,因为那种近乎无可救药的封闭感而快要被逼到窒息。

再这样下去——我会完蛋!

会从身体的内部开始腐烂!

这样的心烦意躁,格外的痛彻。

与其要舍弃已经伤到体无完肤的自尊去向男子谄媚,他宁愿干脆去破坏一切。

所以。

被发现就等被发现时再说。

他甚至于做好了这样的盘算。

正因为如此,他对米梅亚的内疚,反而比对男子还来得深。

但是。

——现在。

就在这一刻,他打从心底感到畏惧。

"我和、米梅亚——只有……一次、而已……"

明知男子不是拙劣的谎言就能糊弄的对象,他还是害怕到不得不如此进行辩解的程度。

"一次和一百次都一样,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你抱了米梅亚。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

男子的手指在他身上滑动,搔痒似地抚弄他的后蕾。

"唔——!"

因为过度的快感而亢奋到极点的,并不仅仅是他的分身而已。平常要经过执拗爱抚才会绽放的最深处的花蕾,也已经好像非常饥渴似地火热绽开。

好像要让他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淫荡一样,男子以指尖轻轻摩擦花壁。

"就是这样……你最喜欢的就是这里被这样对待吧。"

(不是!)

——但是,。

他自己,却第一个背叛了已经冲到喉头的这句话。

那种,无可救药的自觉让他进一步感到恐怖。在坠入尖锐的快感之前,肌肤上冒出了一颗颗的鸡皮疙瘩。

面对缓缓的,但是充满XXOO味道的男子手指的扭动、钻入、那种感触让他无法忍耐地扭动着腰部呻吟出来。

"呃……呜呜呜呜……"

"怎么啦?事到如今再假装矜持也没有意义吧?干脆老老实实地叫出声来如何?"

男子的声音,温柔到令人颤栗。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到他平时的冷彻。

所以——他因为寒毛倒竖的感觉而失去了声音。

随着男子手指的XXOO扭动,正在渐渐慢性化的疼痛反而一举收缩、逆流,引发了强烈的麻痹。

"……呜……啊……啊啊……!"

他半无意识地紧缩后庭。不是为了排除体内的异物,而是为了汲取更深层的快乐,而紧紧缠绕住男子的手指,轻微地摆动着腰部。

那是一种浅浅的,却依然可以用艳丽来形容的——媚态。

但是。

即使如此,男子似乎仍旧觉得不够——就好像要表示这个意思一般,男子添着他的耳垂轻声说道:

"对,乖孩子……"

——瞬间。

"咿……咿!"

他发出小小的悲呜微微抽颤……脑袋向后仰去。

原本噬蚀着背脊不肯离去的麻痹的旋涡,突然间暴走起来直冲脑门。每一次,都让他伸直的手臂、拉紧的下肢,产生一阵又一阵的痉挛。

每当深入体内的手指刻意玩弄那里的时候,眼帘内部就一阵灼热。

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好似即将爆开——让他无法呼吸。

不只是怒张的分身,樱红色的乳头更是绷紧到发痛。

如果是无法忍受的剧痛的话,只要昏迷过去也就可以了事。但是男子却只是让他不断地XXOO喘息,偏偏不肯让他达到高潮。

被男人开发到极致的后蕾,同时也是束缚他的烙印。而现在在男子尽情的抚弄下,他只能颤抖着嘴唇疯狂喘息。

"……嗯……啊啊啊!……嗯!……啊!……咿!……"

他抽搐着喉咙,激烈地扭动腰部。

"……呀……呃呜……!"

每当他发出半是近乎悲鸣的呜咽时,前端的蜜口就是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男子熟练的爱抚,就是如此的厉害。

毫不留情地刺激挺立的乳头——于是他呻吟。

像刺激般地,以指尖剥开隐隐作痛的蜜口——于是他哀嚎。

当更进一步地,紧紧咬住男子手指不放的后蕾被撑开,第二根手指头伸进来时——

"咿……啊啊啊!"

他含着泪,断断续续地恳求。

"我……不会再做了……呀……啊啊……呀……啊啊……嗯、再也……不会……了……!嗯呃……!咿……咿……嗯!!"

所以。

这次就,原谅我吧——

一次,

又一次……

我不会,再做了。

再也——不会了!

所以,饶了我吧!

用因为麻痹而口齿不清的嘴巴,好像高烧时说胡话一般,他只是不断地、一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在这样的他的耳边,男子再次低语:

"我会让你达到高潮的,不管要多少次都可以……直到你为抱了米梅亚的事而感到后悔为止。"

冷淡到了极点的语气。

"你是我的宠物。我会把这一点牢牢地烙印在你的骨髓上。"

——男子如此宣言,包含着几近疯狂的阴森。

因为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的美貌,而受到所有人的敬畏与尊崇的男子的蓝眸,在那个瞬间——火热地冻结了。

那是,因为自尊受损而迸发出的愤怒的火花吗?

或者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遏抑的执着?

不管是哪一种,男子都非常清楚。在自己露骨的恶意的高傲底下,存在着的是对于米梅亚的嫉妒而产生的黑沉而别扭的旋涡。

欢乐都市——"米达斯(MIDAS)"。

那个,

就好像是……嘲笑黑夜的沉默与寂静的时间流逝的"暴君"一样。

不。

与其说是恶毒的帝王,更像是性质恶劣的"魔人"——吧?

或者说。

其实是掀起重重层叠的光彩流溢的霓虹裙摆,妖娆地勾引着人类的魂魄,从嘴角泄漏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的"香格里拉"?

想必是腐败到极致的知性、感情沉淀在各个地方,不畏惧任何人地君临于黑暗中吧。

正因为如此,这里还被称为。

——不夜城米达斯。

中央都市"塔那格拉(TANAGURA)"由有"朱庇特(JUPITER)"之称的巨大计算机"A-3000"所控制。而"米达斯"便是其知名的卫星城市。包含了赌场、酒吧、娼馆等等各种娱乐事业,这里是一座为了具体实现人类无休止的欲望,而配置了各色娱乐设施的计算机都市。

在米达斯所统治的天地里,没有伦理、也无所谓禁忌。

有的只是夜复一夜的XXOO、妖娆、傲慢、奢华,以及近乎毒辣的时间的沉溺和流逝。

在金碧辉煌的外表下,米达斯有着完全相反的,甚至于令人作呕的另一副面孔。那是失去约束的本能与赤裸裸的欲望的交织,因贪图无底的快乐而肥大丑陋的米达斯的素颜……

浮现在黑暗中的光芒,是无法形容的淫乱——和妖娆。

连吹拂在好像被巨大的捕蛾灯诱惑而来的人群身上的风,都充满了湿漉漉的火热感觉。

更何况,缠绕着懒洋洋的四肢不肯离去的米达斯的吐息,简直就好像……媚药一样。让人的理性不由自主受到麻痹,从心底产生荡漾的感觉。

但是。

这种粘稠的感触,也在逐渐脱离号称米达斯中心的"双环(DOUBLE RING)"——第1区"拉萨(LHASSA)"、与第2区"芙雷亚(FLARE)"的同时,而渐渐淡薄下来。在与夜晚的寒气产生接触融合的地方,已经连街景都完全改变。米达斯郊外,特别自治区,第9区"凯雷斯(CERES)"。

这里是让欢乐城的人们会厌恶地皱起眉头,鄙夷地斥之为"米达斯之耻=贫民窟",坚决不肯靠近一步的地区。

话虽如此,这里与相邻各区的边界之间并没有竖立起坚固的围墙来进行阻隔,也没有阻止非法入侵的激光扫描监视器。

但即使如此。

相隔一街的"这一边"与"那一边",风景还是截然不同。不管在谁来看这一点都非常明显。

散乱地分布着瓦砾与垃圾的街道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塌了一半的大楼墙上处处产生光晕,仿佛在告诉世人,连为米达斯的夜晚染上颜色的五彩缤纷的霓虹流光,都和这里没有缘分。

就好像,原本平平淡淡流逝的时光突然意外转弯,扭曲向了既不是过去也并非未来的方向,形成了某种相当奇异而颓废的光景。

不夜城所吐出的激情热气,

充满了谄媚色彩的刻意讨好的娇声,

都没有到达这片荒废的地带。只能——有气无力地,沉浸在浑浊而令人发毛的色彩当中……

在凯雷斯里,存在的只有被时代所淘汰的污秽。

就算想要清除那些积累再积累的的"那些",也早已经没有那份精力。此外就更不用说能够让这个区域重新活起来的自动净化能力了。那个已经绝迹许久。

耳边能听到的,只有任凭时光流逝却无可奈何的怨气与自甘堕落的叹息。

正是这些,不分日夜地腐败发臭。

而那个,正在不分白天黑夜地散播着异臭。

无论是人,还是街道——没有任何东西能从烂透的土壤里生长出来。

就这样,在已经彻底习惯遭受轻蔑的"贫民窟"里,连梦的碎片都不复存在。

对凯雷斯的居民而言,一切都井然有序,连最琐碎的时间片断都受到管理的中央都市塔那格拉,是无比遥远的地方。也是甚至于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资格去沾染一点每到夜晚就化身为傲慢独裁者的米达斯的雨露。

存在于这里的,只有破灭的过去的幻想与现实。能够与朋友热切讨论的未来,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那一天。

天空积满了重重的阴云,但是流动速度却快到超乎想象。

好不容易撑了一个上午的天气,在超过十二点的瞬间就立刻垮下,突然下起了大雨,并且在短短的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已经转变为滂沱的雷雨。

雨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在地面上。那种激烈的程度,简直就像痛恨贫民窟的存在一样。

堆积着垃圾的马路排水口,没多久就因为堵住而满溢出来。无处可去的积水即使如此也毫不气馁,迅速化为小河将一切冲走。

然后——到了晚上。

在纵横无尽地任意驰骋的雷雨过境之后,出现的是满天繁星的天空。平常灰蒙蒙的夜色,今晚也显得无比清新,说不出的清爽。

只不过,清爽的只有夜色,贫民窟里,因为白天的豪雨而不得不窝在室内的年轻人,正忙着发泄他们多余的精力。

他们蜂涌而出,或是和同伴狂饮酒精,或是使用毒品陷入寻欢做爱之中。

除此之外,各方势力为争夺算不上庞大的地盘而群起械斗更是家常便饭,绝对算不上稀奇。

第9区的势力版图每年都会产生变化。

话虽如此,那种程度也不过就好像是就算什么人撒下了除草剂,结果也只是在一场雨过后,长出来的杂草种类有所不同罢了。说得再好听,也称不上群雄割据的时代。团体内部上演的篡位戏码也很难用精彩来形容。

也就是说,劣犬和野马比比皆是,却没有一头能够带头统领整个地区的"头目"——就是如此而已。

即使如此,互相反目的团体还是明目张胆地争斗不止,暴力事件也层出不穷。对于贫民窟的治安恶化,他们不能不负起一定的责任。

而今——现在。

争夺第9区霸权的,是有贫民窟新人类之称的"吉克斯",以及企图重振声威的狂犬"马多克"。这样的势力分布,被视为新旧世代交替的版图之争,但背后虎视耽耽,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第三势力,同样不可小觑。

有本事,便靠自己争夺想要的东西,有人却专门看准他们抢剩地的,再牵制彼此的动向。这类没出息的歪风,大概从四年前开始蔓延。

当时,坐拥第9区精华地段"HOT CRACK"的"拜森",在鼎盛时期突然宣告解散后,至今依然后继无人。

不管是"吉克斯"也好、"马多克"也罢,都各自夸下这种海口——

"现在只等时机到来,就能一举干掉他们。"

但要干掉对方,他们都缺了一样,也是最关键的一项,就是一个"头目"。一个光凭其存在便足以吸引眼球,将每个人的能力引爆数倍的"头目"……

过去,贫民窟曾出现过一名空前绝后的"头目"。

才十三岁,刚离开养育中心"GUARDIAN"的那名少年。不用别人捧,短时间内便迅速在贫民窟扬名。

因为他容貌出众……并不尽然。

他从不献媚,

不卑躬屈膝,

不轻易信任。

他出名,是因为他突出的个性早已超越了他十三岁的年龄。

当时认识他的人,无不异口同声地表示:

"他,就像从不和人亲近的'巴拉休'一样。"

"巴拉休",米达斯的人都知道,那是神话中的幻兽。

同时也被称为死亡国度的"魔兽",狩猎灵魂的"神兽"——是难得一见的奇兽。

如暗夜般漆黑亮丽的毛发熠熠生辉,钢铁般的下颚,锐利的尖牙能连骨一口咬碎任何怪物,背上的两对翅膀任他遨游天际,他是孤傲的奇美拉合成兽。

他之所以被称为"巴休拉",是因为在被蔑称为"杂种"的贫民窟中,他漆黑的头发与双眸是个异数……诚然外表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则是从他柔软细瘦的外表绝对想象不到的强悍与细密心思。再加上即使有了这样的声名绰号,他也依旧不改本性,严以律己,使得他的存在在贫民窟更显突出。

若说弱肉强食是野兽的定律,那么弱者下意识地争取强者的庇护而靠近,或许是人类特有的习性吧!

但是,对于那些无意义地讨好、接近他的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即使多少扯上关系,他也不要同等的回报。

那是因为,他身边经常跟随着一个可说是他另一半的"对子"(Pairing Partner)。而且显而易见地……除了那名少年,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这么说并不为过)。

如果人的个性是以时间累积经验而成熟,那么,突出的个性当然有可能出现不分年龄、性别的例外。

他的一举一动,经常引起众人的关心与露骨好奇的视线。然而,他的日常作风就是干脆无视这一切。

只不过,当他挥掉崩到身上的火星时,全然不知什么叫客气或手下留情。

即便如此,人人倾倒的"头目"之下,自然而然会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群。

他所率领的"拜森"的急速成长,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某天,突然之间——

"拜森"凭空瓦解了。

整个贫民窟瞠目结舌,惊愕之情形于色。实在是——太突然了,说散就散。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宣布要离开"拜森"。

究竟是为什么?

这股非比寻常的巨大冲击,震撼了整个贫民窟。露骨的中伤,种种由臆测渲染而成的谣言甚嚣尘上。

事实上,"拜森"解散的真相,至今仍是一个谜。

没有他这个"头目",就没有"拜森"。

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有资格当"拜森"的头目。

无论解散的真相是什么,失去了他这个强烈的凝聚力,"拜森"已不再是"拜森"。

徒然留下种种光辉的传说,"拜森"其实已形同自然消灭。

自那之后——已过了将近四年。

要说过得体面……未免太过夸大,不过前团员们倒是洗手不干,脚踏实地过起日子了。只是这阵子,他们身边的气氛并不平静。

当然,这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来游说他们加入自己的团体,好壮大声势。有些新兴势力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争先恐后地想和"拜森"的名字沾上关系,因为"拜森"虽已解散,但过去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鲜明。

只是,且不论自称为"拜森"小喽罗的那些人,于公于私都曾经与他成为同伴的人或者成员们,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多优厚的条件,他们就是不为所动。

在体验过与"他"并肩奔驰的快感之后,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

就像一滩死水终究难逃腐败的命运,随着时间过去,抗争的性质也变了。无法跨越当时时代潮流的人,就确实地落了伍,只能仰别人的鼻息生存。

就这个意义来看,"拜森"前成员的选择也许是在赌命。过去灿烂的荣光早已耗尽,只是没有沦落为落水狗罢了。

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一些新抬头的势力连他们的存在都觉得碍眼。

其中最激进的,当属"吉克斯"和"马多克"。

新人类"吉克斯"、狂犬"马多克"。无论他们在贫民窟的势力伸展到什么地步,其他团体看待他们的眼神还是不带一丝热度。

"那又怎样,连'拜森'的边都没有。"

"……比不上'拜森'啦!"

拜森,

拜森,

拜森!

事实上,对以贫民窟两大势力自居的这两伙人而言,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

那是传说中的"幽灵名字",早已消失得连影子都看不见,面对这种对手,还有什么斗志干劲、什么面子尊严可言?

所以,倒不如连名字带人,把烂得不能再烂的"拜森"残骸连根铲除,彻彻底底击垮他们!

那一晚。

两弯明月轮廓分明地高悬天际,美得无以复加。

呼、呼、呼……

在一条不见人影的小巷里,奇利艾喘着气,靠在已崩塌的墙旁,脸近得几乎要贴上去。

本来是打算出门到老地方去,和同伴狂欢一下的。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恶!那些人……竟然给我……耍这种……贱招……)

那是出其不意的突袭。

最初一击他总算躲过,但是接下来……他只顾着埋头拼命跑,设法甩开追兵。

所以——现在,奇利艾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可恶……"

在心跳猛烈的催动下,全身汗水狂飙。紧紧咬住的双唇唇角,吐出的是断断续续、气愤的怒骂。

(可恶!)

(可恶!)

(可——恶!)

能骂多狠,就骂多狠。奇利艾擦了擦额头上流下的汗水。

就在此时,稍稍观察四周的视线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黑暗里,燃起了红色的火焰。

脖子立刻反射性地缩了起来。奇利艾抬头——凝神细看。

就在墙的另一面……隐约可见大楼废墟的瓦砾上,坐着一个人。

在这荒废至极的小巷里,让黑暗分出浓淡的,只有那两弯苍白而朦胧的月光。

但是看样子——红色光点似乎是香烟的亮光。

(竟然在那种地方……这人在搞什么啊……)

正当奇利艾挑起一道眉毛怀疑的瞬间。

大批人马一起靠近的脚步声,顿时让小巷里的黑暗变得吵嚷起来。

"找到了吗?"

"……没有。好像逃掉了。"

"可恶!我就说嘛,一下子解决掉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他跑得那么快!"

他们都相当年轻……其中还有未变声的高嗓门黑影,因不耐而破口大骂。

"怎么办?人都被他看到了。"

他们周身笼罩的气氛危险地晃动着。

寡不敌众……要是在这里被他们找到,不变残废的机率恐怕小于百分之十。

想到这一点,奇利艾更把身体深深藏进黑暗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看就给他们看啊!让他们火烧屁股不是正好吗?这样我们就可以给他们好看了。"

听到这种小偷被物主发现变成强盗的台词,奇利艾忍不住握紧拳头。

(……这些小鬼……)

尽管腹中暗骂,但紧紧咬牙的奇利艾自己,也是个在殖民区混生活不到三年的小鬼。

不过根据外来的风声,"吉克斯"的成员全都是未满十五岁的青少年,换句话说,他们才刚开始适应养育中心与贫民窟的落差,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如果要说到这一点的话,当时的"拜森"可说比"吉克斯"更早熟、更激进。

一旦年满十三岁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必须离开"GUARDIAN"独立的小鬼头们,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些自我中心、我行我素的家伙,但"拜森"却在转眼之间便将他们统领起来。

正因为如此,"吉克斯"光是在这个方面,就已经一再被说成是"拜森"的拙劣赝品,而他们也因此格外把"拜森"的余党视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他们还在贫民窟一天,"吉克斯"就会被拿来跟"偶像"进行比较。

而且,对方并不是迟早会人气下降的偶像,而是在维持着全胜战绩的情况下,就掉头走人的——碍事的"幽灵"。

……话虽如此,以前到底是怎么样也就罢了,如果只是现在跟他们混在一起,就得不明不白被打闷棍,奇利艾可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事情到了这地步,再怎么说也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吉克斯"的小鬼们的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只要你跟"拜森"沾上边,就是我们要斩草除根,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就在此时——

杀气腾腾的"吉克斯"成员总算发现,瓦砾上正有那么一个人物在悠闲地抽烟。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这话并非出自纯粹的好奇心,反倒更像是为了发泄找不到猎物的不耐与焦躁,所以口气非常粗鲁。

但是——

"这种时间可不是小鬼头到处乱晃的时候。快滚回家,撒泡尿上床睡觉吧。"

男子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亮。而且他回答的口气虽然轻松,话语中的毒辣却更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奇利艾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哪里跑来的白痴啊……)

假如是明知眼前的小鬼们是"吉克斯"还故意找碴,那他就是自信到要用"凶恶"来形容的家伙。而假如是不知道的话,那么他铁定是不知天高地厚到极点,笨到只能用"超"来形容的家伙。

不出所料。

"哟——这位大哥,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居然敢在我们面前用这种口气?"

因为"吉克斯"的尊严受到挑战,小鬼们忍不住露出了利齿。

"要是你不知道,我就好心告诉你一声。不过,你可不要吓到尿裤子哦。"

"吉克斯"的宗旨就是,吃了亏就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这几句话正是很好的证明。

"就算你现在趴在地上求饶,也已经太迟了。"

一句接一句地紧咬住男子不放。或许在他们眼里,这男子正是他们发泄未完全燃烧的过剩精力的最佳替代品。

"没错,没错。谁叫你招惹了我们——'吉克斯'呢!"

但是,男子的话干脆简单到令人无力。

"吉克斯?那是什么东西?我可没听说过那种乳臭未干的小团体……"

那个口吻——并不是讽刺也不是恶劣的玩笑。奇利艾在大吃一惊后叹息了出来。

(看来……他真的是个白痴。)

"没听过?你没听过我们'吉克斯'?你……白痴啊?"

"……那不是也正好吗?既然他不知道,我们就来负责教会他……"

"没错没错。好好地,彻底地,让他通过身体了解清楚!"

小鬼们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即使如此,

"应该说,贫民窟果然还是贫民窟吗……不过就算如此,还是差太多了。"

男子从头到尾都是一派平淡的我行我素的口气。

于是。

"你给我下来啊!老兄。看我怎么撕裂你那张不知分寸的嘴巴!"

"没错没错!来玩嘛!反正时间还多得是。"

在他们的挑衅之下,男子从瓦砾堆上跳了下来,

瞬间——

突然袭击的激光刀光,顿时划破了黑暗。

但是男子不仅没有慌张闪避,反而迅速闪身躲开,仅仅抓住小鬼朝他砍来的手而进行了反击。更在小鬼们因意料之外的冲击而惊慌失措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抬腿猛踢。

刹那间,现场陷入了异样的沉默中。

(不会吧!)

——是惊愕。

(怎么……可能!)

——是错觉。

这并不是单纯的体格上的差异。那种招招无不正中要害的利落身手,让每个人都抽筋似地瞪大了眼睛。

锁定"猎物",集团性地群起而攻之,等猎物不支时,再像猫捉老鼠一般,大家一拥而上毒打一顿。

他们不喜欢单打独斗。而是靠人数来弥补先天的体格上的不利,彻底地折磨对手。

这——就是"吉克斯"的做法。

哭得一塌糊涂,不顾形象地跪地求饶——这向来都是"猎物"的专利。

可是……早已司空见惯的日常,却被一名男子如此简单地完全颠覆了。

(好……厉害……)

在黑暗之中,奇利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

男子开了口:

"以牙还牙,顺便还要让对方尸骨无存……这是贫民窟的规矩没错吧!"

仿佛自黑暗中缓缓升腾出的人物一样,他从昏暗的街灯下现出了身影。

"不过,我倒是无所谓。如果还要走的话,就趁现在吧。"

他的唇角微微上翘。

"或者说——你们宁愿我把你们打到吐血为止。"

他微微一笑。

星期五的晚上。

深沉的黑暗,很难得地照到了月虹。

将废墟附近某大楼的房间当作聚会地点,如今已经成为传说的"拜森"原成员们,正在那里消磨时间。

过去,曾经以过激的风格而在贫民窟名噪一时的小鬼们,现在也老老实实好像洗心革面一样地做起了规矩人。如今,当时的爪牙早已不复存在。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因为每天没日没夜忙着搞帮派斗争,所以年轻人就业率低落,贫民窟里永远都处于慢性的人手不足中。

只要不挑剔工作,要过上一般日子并不困难。

只不过,所谓的"一般",究竟是以什么为标准就很难说了。

人类就算会因为没有希望、没有梦想的闭塞而呻吟,但首先会顾及的还是肚子温饱的问题。

食欲,是生物的本能。

尽管在贫民窟不能指望什么豪华晚餐,但恐怕也没有任何人打算悲惨地饿死吧。

食物并非平等地配给,而是必须靠劳动取得。

——话虽如此。

能够伴随着死心的感觉而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通常都已经到了接近三十的年纪,而那也正是过剩的年轻气盛和精力体力都急速衰退的时期。

然而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这个时期来得出乎意料的早罢了。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会在米斯卓举办市场哦!"

在淡淡的光线中,他们正把一种称为"史道特"的迷幻药酒整瓶传着喝。但是奇利艾却突然冒出这一句,手也停了下来。

"市场?你是说,宠物拍卖?"

西德睁开给人一种凶狠感觉的眼睛反问,奇利艾冷淡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次有学院出产的宠物,听说卡恩和里吉那的暴发户都哈得要命。外面的人一直在说,价钱多半会涨到平常的十倍以上。"

这些传闻他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呢?在他们这群自寻颓废的人当中,奇利艾是消息最灵通的一个。

"附血统证明的纯种啊……"

Guy这样说了一句。

"跟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卢克回了这么一句。

"当然啦,我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去跟学院产的宠物比啦!可是就算是我们,只要花钱花时间好好地打理一下,也差不到哪里去啊!顶多也就是显得凶恶了一点。你说是不是,Riki?"

奇利艾把一灰一蓝的眼睛转向Riki,笑着如此询问。

但Riki却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只是自顾自地把史道特酒往嘴里送。

这种露骨的态度,让奇利艾心中不由冒出了火气……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之所以生气,并非因为Riki没有附和,而是气他在大伙儿面前公然无视他的存在。

在过去,奇利艾向来都是别人视线的焦点,并且还有过因此而修理他人一顿的经验。至今为止,还从来不曾被人当面地如此不放在眼里。正因为如此,对于奇利艾而言,Riki的态度就好像是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这家伙……)

把牙关咬得嘎吱作响的奇利艾猛地回想起来了当时的一幕。

那一晚,当Guy把这个男人带到老地方时,所有的人顿时全都愣住,而下一个瞬间,每个人都兴奋得提高了声音连连呼叫着他的名字。

"Riki!"

Riki……?

(他是——Riki?真的假的?)

然后。

奇利艾知道了,原来他眼前这个——简直可以媲美学院产人类的黑发黑眼男子,就是过去在贫民窟独领风骚的"头目"。

那一瞬间产生的那种无法形容的好像酩酊感一样的东西,奇利艾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要说为什么的话,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

应该说是偶然,还是必然呢……完全是无意地,奇利艾亲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曾经率领"拜森"的这个男人,如何轻松干脆地摆平了突然发难想干掉他的"吉克斯"的小鬼们……

这是多么的——讽刺。

不。

是多么的——侥幸啊。

原以为永无机会再见到的"传说"的只鳞片爪,让奇利艾打从心底感到一种与"拜森"成员们不同的兴奋。

但是,

尽管他从没有在大家面前可以炫耀那件事。可是不知为什么,Riki对他就是特别冷淡。

虽然他可以安慰自己说,因为他是成员里,唯一一个Riki没见过的新人,而且还在初次见面时,就以一副熟人的平辈口吻跟Riki说话,这样也难怪Riki会不高兴吧!可是,他都已经充分反省过了,Riki的态度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奇利艾也开始赌气,到现在还是以平辈的口吻和Riki说话。

虽然他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难道说,自己遭到了Riki的讨厌吗……?

从以前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

并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传言。也并不是Riki曾经当面对他冷嘲热讽——并不是这样的。

即使如此,有时Riki偶尔朝他流露出的眼神就是充满了不快的味道,好像带着刺。让奇利艾不能不这么觉得。

如果是当面冷嘲热讽的话,说不定还好一点,至少有可能进行适当的回应。但是Riki却根本就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

不仅如此……

Riki完全就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因为这个事实太过明显地被摆在眼前,奇利艾的怒火忍不住更加炽烈。

尽管如此。

Riki似乎连这些也视若无睹,低垂的视线丝毫没有抬起的意思。

受不了他这种态度的奇利艾扭动着嘴角准备开口毒舌一番——

但就在这时,仿佛算准时间似地,Guy以沉稳的语气说道:

"什么啊,奇利艾,原来你想要一个写了名字的项圈啊?"

瞬间。

因为被抢占了先机,奇利艾舌头有点打结。

即使如此,他还是吸了口气,像调整好心情般,刻意装得不在乎地笑了出来。

"那是理所当然吧?如果是那种有能力给我吸都柏林级别的药的饲主的话,就算叫我舔他的脚底都行。"

这句话,不知刺激到Riki的哪一点。刚才那漠不关心的态度霎时烟消云散,他落在奇利艾身上的视线冰冷得仿佛要射穿人一般。被震慑住的奇利艾,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那毫无缘由就让奇利艾不快的,带刺的冰冷眼神……在那种眼神的直射下,奇利艾郁积的焦躁立刻像火柱般燃烧起来。

(什么嘛!)

但是,这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怨愤,在面对上沉默冰冷的眼神后也一样溃不成军。只剩下对自己的无用所感到的苦涩,在心底汹涌翻腾。

然后,在奇利艾右边,嘴角带着不屑微笑的卢克说话了。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哪有人会秀逗到把贫民窟的杂种当宠物啊!"

没有——半个人笑。因为这既非笑话也不是讽刺,而是活生生的事实。

好像要赶走这尴尬气氛般,诺利斯恨恨地插了一句话。

"不要管那种事情啦!先说说'吉克斯'那些臭小孩吧。"

"喔,对对对!不知道他们是哪根筋不对,最近一天到晚缠着我们不放。"

"不过,听说上次不知道被哪个人揍得半死,现在怕得要命不是吗?"

奇利艾一面故意若无其事地说着,一面偷瞄了Riki一眼。

就算这样,Riki的脸色还是没有变化。

"哦,那还真是多谢呢。不过,既然要修理他们,不如干脆把他们整个搞垮算了。这样贫民窟还安静一点。"

Riki到底有没有在听呢?只见他微闭着眼睛,把瓶底所剩不多的史道特喝光。

把史道特含在嘴里,会有一种好像舌头被刺到般的独特苦味。

但是,Riki却觉得这种粗糙的触感,好像和平时有微妙的不同。

与其说是史道特独有的苦味,不如说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浑浊昏沉的感觉……才对吧。

(是我的错觉吗……)

Riki驱走这个想法,将嘴里的史道特缓缓咽下。

要是有钱,当然可以买些更好、更顺口的酒来助兴……但是在这里,这个就不好说了。

究其原因,虽然他们已经不再完全是那种在团体斗争之余,为了寻求刺激和实际利益而在欢乐街上到处为非作歹的过激小鬼,但是也并不等于他们已经改变宗旨,成为了认真劳动赚钱的勤劳青年们。

第9区"凯雷斯",每年都会有年轻"新血"不断注入,但构成其核心的动脉——"贫民窟",早已腐败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救药。

既然没有慷慨撒钱的豪客,当然也就没有敲竹杠的对象。更何况是那些空有精力的年轻人。对他们来说,迷幻药酒这种昂贵的奢侈品,根本就是梦想中的梦想。

连他们现在喝的史道特,也是三天前卢克不知从哪弄来的,可以说是相当宝贵的存在。

不过,他们之所以小口小口地轮流啜饮,并不是因为舍不得。

史道特是一种神经刺激剂,里面添加了未经许可的托普拉。

说穿了的话,就是私酒。

把这个当饮料一口气灌下去,事情可是会大条的。不止是恶幻之旅(注:Bad Trip,因吸食迷幻药而产生恶性幻觉)而已,运气不好的话,在天旋地转、人事不清之后,很可能会因为窒息而死亡。

史道特被视为生物碱类迷幻药酒中最危险的一种的原因,也就在于这个。

只不过,最低等的低等,或许和贫民窟才是最相配的吧……

即使如此。

一旦真的喝醉,也就没有了高等低等的差别。有的只是紧凑的呼吸,脆弱得仿佛一开口就会破碎、如海市蜃楼般虚幻的陶醉。

贫民窟的每个年轻人,都背负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焦虑不安。

即使说出口,也依然无法满足的灵魂的饥渴。

那同时也是,对一句"无可奈何"就将一切带过的不甘心。

即使只是刹那而已,史道特可以让他们得到解脱。就算是未经许可的私酒,"太危险了,别喝了"这种话,也还是没有人会说。

不久之后,无话可说后那种扫兴的沉默,开始在他们之间沉淀下来。

于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卢克突然起身凑了过来,以混浊的眼睛看着Riki。

"不过要我说,你这是在干什么啊,Riki。好不容易几个大头都聚在了一起,却只能吃最差劲的药来爽,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很没有出息吗?"

卢克视线中似乎包含着其他的什么东西,一寸也不放过地扫视着Riki的身体。

"是又怎样,我可没老到重提当年勇的地步。"

换做平常的话,卢克这种毫不客气的口气和眼神,一定会让Riki厌恶地皱起眉头。但是现在或许是史道特的效果,Riki并没有怎么在意。

心跳缓缓地刻划着时间,力道逐渐增强,不久之后——伴随着特异的节奏,一波波扩散到四肢。

靠在沙发上,摊开手脚,Riki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静静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到。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一种轻微的,好像小憩般的震动……

受到那令人陶醉的触感所吸引,在吸了一口气后,整个人的身心都飘飘然地脱离现实。

那一刹那——

眼睛深处的黑暗骚动起来,突然之间迸发出了五彩缤纷的亮片。

那时侯已经……除了麻痹般不断攀升的快感以外,任何事都引不起Riki的兴趣。

而后。

Guy——

面对着Riki那略带笑容的侧脸,忽然间,仿佛窥见他过去三年的空白一般,不自觉地低垂下了眼睛。

"贫民窟是吞蚀青春与精神的'怪兽'。"

——曾经有什么人如此说过。

凡是第9区的人,都通过切身的体会,认识到了这句话千真万确,没有半点的夸大不实。

尽管如此,在看到任何试图离开贫民窟的人的时候,众人的视线与其说是羡慕,还不如说是嘲笑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腐败至极,只能白白等着年华老去的一汪死水,连可以消耗的梦想都没有。

可是就算如此,可有可无地……这种活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又味同嚼蜡。

矛盾的是,正因为这样,想打破现实的人们反而被视为歹徒,被由此而形成的反弹毫不留情地侵蚀自我。

没有希望,人类就无法振翅高飞。不会飞,就不懂得坠落的恐惧,那么,就不能指望有任何进步。

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然而另一方面,却又亲自——斩断了心灵的羽翼。仿佛在说,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活下去。

这个名为贫民窟的现实之"墙",便是如此沉重、昏暗的"黑暗"。

也因此,人们语带讽刺地,将那些明知会被弹回来,却仍向那道"墙"勇敢挑战的人,称为"勇者"。在讽刺的背后,似乎在可怜自己连勇者脚上的鞋都做不了一般,一味沉溺在酒香之中。

在这其中,Riki一度曾经像口头禅似地,将某句话挂在嘴边。他只曾经对Guy一个人——那个可称为自己另一半的对子吐露过心情。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离开贫民窟。"

即使,曾经发过相同宏愿离贫民窟而去的人,不到一个月便都垂头丧气地悄悄回来,Riki还是一点都不害怕,笔直地凝视着前方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的……"

四年前。

在"拜森"突然平空瓦解约三个月后。

那时,夜已经很深了。

Riki脚步踉跄地闯进Guy的房间。

"嗨……你还好吧?"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刺鼻的酒臭味,Guy忍不住把脸转开。Riki酒量很好,平时却基本上不会喝。可是现在的酒味之浓烈,让Guy忍不住怀疑Riki是不是洗了酒精浴。

看到Riki那个样子,Guy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还没让他进来,就先开口说道:

"Riki……怎么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Guy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但是,Riki却一副没把Guy的反应放在心上的样子,摇摇晃晃地靠近他,嘴角还微微上扬。

"一点、小意思……"

他一面如此说着,一面把一样东西推到Guy胸前。那是一瓶高级迷幻药酒,Guy听说过,但不要说实物,连商标的拷贝都无缘拜见过。当然,是与史道特有云泥之别的高价迷幻酒。

Guy一时之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听到这个问题,Riki笑了起来。没有笑出声,喉咙却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是遇到相当好的事情了吗。

或者说,是因为醉酒而形成的亢奋?

从他那裂开的嘴角上面,无法窥探到他的内心。

所以,好像要赶走内心的不安一般,

"你心情很好嘛!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Guy委婉地开口询问。

于是,Riki以主人的姿态,占领了整个房里唯一算得上舒服的床。

"嗯,算是吧!"

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话说回来,居然是罗杰?瑞纳的'瓦尔丹'耶!你还真有一套。"

"干嘛,讽刺人吗?"

"哪有!收到这种连商标都没有拜见过的好东西,我只是想道个谢而已。我可没怀疑你是从哪里摸来的喔!"

突然。

Riki躬起身体大笑出来。

那种样子……看不出是喝醉时的哄笑,还是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的冷笑,Guy内心的不安油然而生。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Riki明显出现异状,是从上次他们晚上到米达斯闲晃,趁机大赚一票那时候开始的。

Guy把手插进装了数种信用卡而鼓起的口袋。

"已经差不多了吧?趁月亮还没下山,我们也该收兵回去了吧!"

Riki轻轻踹了一下Guy的屁股。

"我们今晚可是受到'幸运女神'眷顾的幸运儿呢!这种时候,要把能弄到的全部弄到,才对得起'幸运女神'吧?你先回去吧,Guy。我最后再转一圈。"

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笑容消失在人潮中的Riki,那一晚,没有回到Guy身边。

这种情况不算稀奇,所以那时Guy并没有特别担心。

Riki做事固然大胆,某些地方却相当神经质,Guy不认为他会出什么拙劣的纰漏。他想,Riki一定是在哪个地方,痛快地喝到天亮了吧……

但是。

现在回想起来,

那天晚上,可能就是一切的开端。

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Riki坚决不肯透露。

结果却,

"Guy,我要退出'拜森'。"

在一个月后,他发表了这句炸弹宣言。

在殖民地得不到任何庇护,也没有门路的新人,处身于老奸巨滑的混混中往往连温饱都无法获得,他们因而组成了自卫团体。而当时在贫民窟居于龙头地位的"拜森",也是因此应运而生的。弱肉强食,强者以此来炫耀本身的存在。

这就是贫民窟中的单纯明快的"力量"理论。

强者必胜——也并不尽然。

只有在生存竞争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高声主张自己正义的权利。

哭喊哀求、撒娇耍赖,全都没有用。

不能指望任何人。

无论是从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无法自立的家伙会连骨髓都被榨干。

如果不想受他人压榨,那么除了自己变强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方法,这也是贫民窟的规矩。

就算每个人都势小力微,但只要齐心合力聚在一点上,便会产生惊人的力量。一个人举不起的东西,合众人之力,集众人之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铲除。而Riki的存在,就是完成这一点的"关键"。

"光是默不作声地等待,就什么也不会开始。"

这是Riki自养育中心"GUARDIAN"时代以来的一贯宗旨,从没改变过。

可是。

Riki也认为,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去收拾和我无关的他人的烂摊子。"

除了迫于现实需要,出任"拜森"的实质领袖之外,Riki对其他事物并没有特别的欲望或执着。他不能忍受的,是无视个人意愿、暴力式的强制,是花言巧语、旁若无人的多管闲事,是一心只晓得依附他人的阿谀奉承。

尽管崇拜者的视线火热得足以烫伤人,但Riki漆黑的双眸,一次也没有以相同的热度进行过回应。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Guy……

即使如此,Riki依旧令众人倾倒。只要他在那里,就能带来某种令人振奋的刺激。

所以,Guy跟随他。

西德也是。

卢克也一样。

诺利斯也不例外。

为了能把Riki留在他们所建立起的"头目"宝座上,他们绝对不在乎彻底成为撑起宝座的支柱。

他们有过欲望。

有过——梦想。

也有过野心,想成为贫民窟首屈一指的最大帮派。

但是,Riki却毫不留恋地放弃了宝座。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任何人想在他后面继位。

于是,"拜森"就这么瓦解了。干脆简单的程度令旁人都不禁哑然。

而现在,Riki他——

"他该不会是插手到什么危险的事情里面了吧?"

他就是出手阔绰到让这样的谣言满天飞的程度。

在一阵子的销声匿迹后,却突然带着贵到在贫民窟没人会提起的酒回来。

但是,Riki只是对大家的骚动置之一笑,并没有因为羡慕与嫉妒交错的眼神感到陶醉。

不仅如此,Riki的黑眼睛好像在牢牢追逐着Guy他们所无法窥知的某种东西。就好像,孕育着某种无法满足的饥渴一般……

可是。

"唷,Riki,难不成你勾搭上了什么暴发户当干爹啊?"

"别傻了!谁能有能耐让Riki这匹野马乖乖听话啊!对不对?"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算用混杂着轻微讽刺的玩笑口气进行询问,Riki也只是用暧昧的口吻含糊过去,并没有进行像样的回复。

虽然如此,伙伴们并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下去,也没有产生过度的嫉妒和反感。因为,现在Riki虽然没有一天到晚和大家混在一起,Riki依旧是"Riki"。

不,或者应该说——

他那耀眼得与贫民窟不相称的漆黑头发,如黑曜石般的双眸,以及柔韧肢体所包含的鲜明气质,反而都更进一步地增添了诱人的魅力。

甚至令人不由得想到,难道是因为少了"拜森"这个"枷锁",所以Riki反而恢复了他原有的光彩。

虽然没有任何人说出口,但他们确实感受到视野的不同。自己的眼界与Riki之间的差异,清清楚楚地……

所以,他们有点下意识地自我警惕。不要因为无谓的嫉妒而蒙蔽了视线,切断Riki与自己的联系。

正因为如此,Guy无法不担心,不是作为"拜森"的一员,而是作为向来是与Riki形影不离的对子。

"喂,Riki。你——真的没有在搞一些危险的勾当吧?"

"干嘛,突然问这个……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不要唬弄我,正经地回答。"

Guy非常不安。

他希望自己是Riki的精神寄托——

过去,他就是如此希望,而且也应该是这样的存在。然而现在心中的这股莫名的焦虑又是怎么回事呢?

微细自己与Riki的纽带,好像在哪里出现了一点点的偏差——他有这种错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Guy内心的这种动摇。

呼——Riki大大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我说Guy,所谓的机会,并不是随便从天上掉下来的。尤其是能够让像我们这样的杂种都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微微眯起因醉意而湿润的黑眸。

"我啊!已经厌倦了小里小气地一点点去喝摸来的史道特。"

有如在静静地吐露积压在心底的话一样。

"反正都是要做梦,我更想豁出去,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而不是只能一脸羡慕,咬着手指在那里干等。那样的话不管过多久,垃圾都还只是垃圾。这样的家伙,我和你都已经看到过太多了,不是吗?"

不管是他反问的含义也好,现实的沉重也好。

"Guy……我不愿意……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好像会从身体最深处烂透一样。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都会颤栗。"

这一切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我要往上爬,离开这里。"

他仿佛要让Guy知道,他的意志有多么坚定不可动摇一样。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Riki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动力呢……Guy不知道。

也许,Riki是找到他自己的存在意义了吧。

但是,Guy却不敢问。如果他开口,Riki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会产生破裂……或许他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Guy说,

"你说得,没错……"

仅仅是只言片语的附和。就好像喉咙上扎到了难以形容的利刺一样,他的双唇因此而轻微扭曲。

米达斯——第9区"凯雷斯"。

存在着过去,却看不到未来的陋巷。

至少,就物理方面而言,凯雷斯与米达斯之间并没有任何阻隔。

但是,尽管与米达斯共享同一片大地、同一片天空、同一种语言。只要存在着没有代表米达斯市民身份ID卡的"杂种"——光是这一点不同,贫民窟就只能是凯雷斯的一部分,而不可能是米达斯的一部分。

"贫民窟"并非纯粹由游民与罪犯聚集而形成。但是,"第9区"这个板块,连同它的所有居民,全都是被米达斯的地图,以及记录卡所抹杀的存在。

不存在于地图上——这个桎梏,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肉眼所无法看见的偏执。

而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就仿佛是为了让米达斯市民们自我约束而镂刻的印记一般,不断在他们的眼角晃动。

作为欢乐城的居民,在这里的生活身心都受到束缚,绝对称不上舒适。因为"赛因"这个世袭的身份制度成为他们的脚镣,他们没有跨越阶级自由选择职业的权利,也不被容许进行自由恋爱。

即使如此,与其因为批评体制、引发问题而失去ID卡,还是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才更加明智,不管哪个人都如此认为。

在他们眼前,有自己都轻蔑地称自己为"杂种"的凯雷斯的存在。

在烂泥坑底苟延残喘、没有未来的贫民窟,就位于他们的眼前。

能够经常在视线的一角确认到还不如自己的存在,在令人感到优越的同时也让人产生厌恶。

对于米达斯市民而言,最大的屈辱与最深的恐惧,并不是言行自由受到严密的控管,也不是无视人权的不当行为让人产生的愤怒。而是被剥夺一切,送进凯雷斯。

"凯雷斯=失去做人的资格。"

这样的印记,已彻底渗透到他们脑髓的最深处。

也可以视为米达斯本身为了不重蹈覆辙,而进行的包含着畏惧的赤裸裸的自我警惕。

过去,米达斯曾经爆发过几乎要颠覆其基础的叛乱。

为了切断计算机的支配与奴役的锁链,追求人类的自由与尊严,意欲建立新时代的人们,以独立为目标占领了第9区。

"这不是叛乱,是革新!"

他们如此表示。

"忍受机器、臣服于机器、听命于机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们如此宣称。

为此,他们聚集了资金与物资,甚至包括正面对抗米达斯——不,是塔那格拉才对——的信息知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手段、从哪里调配来的这些,但总而言之,第9区已准备了足以抵御短期的围城生活的人才与物资。

不受任何人的强制,

不分身份的高低,

只希望所有人都是一律平等的"人类"。

凯雷斯本该是他们理想中的乌托邦。

"我们要没有任何束缚、真正的自由!"

他们高喊这样的口号,为追求人权复活而丝毫不肯退让的活力与热情,让人忍不住瞠目结舌。

这些火热的声浪自第9区蔓延至各区,如火星般流窜、燃烧,一举引爆了台面下积聚已久的情感。

就好像要把过去积压已久的愤懑一口气喷发出来一样,各地发生罢工,所有的地方都响起了公然批判体制的怒吼。

"顶多也就能撑上十天。"

最初,如此看轻形势的米达斯政务官们,在动乱致使客人对米达斯退避三舍后,也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然而,或许是在对体制倒戈相向的叛乱组织的主谋者背后,隐约可见联邦的身影,因此无论他们内心再怎么痛恨、诅咒,表面上也没有试图动用武力来进行镇压。

结果,米达斯并没有采取将第9区格杀勿论的强硬手段,而仅仅发出公告,将他们的市民登记抹销。

那一天,欢喜的声浪让整个凯雷斯都为之震动。

"成功了!"

"我们赢了!"

当然,对于米达斯这个超乎意料、宽大到令人跌破眼睛的公告,也不是没有人产生过怀疑。然而,这些疑虑在胜利的叫嚣之中,兴奋的陶醉之中,与同伴们拍手称快之中,也悄悄地消失了。

没有牺牲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脱队,

便赢得了自己的自由与独立权。

这是他们的骄傲。

但是——

"最终,我们真得赢取了胜利吗?"

"米达斯为什么这么干脆就承认了凯雷斯的独立呢?"

当胜利的兴奋冷却,

当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开始如此地反省。

脱离米达斯的支配之后,为了生存下去,凯雷斯在各个方面都发现到理想图画中所没有的现实严苛性。

"来者不拒",这是凯雷斯的信条。

既然大家都是受苦受难的同胞,那么今后就由有志一同者,来共同开创凯雷斯的未来吧。

他们心中还曾经怀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完全摆脱对暗地提供援助,支持他们独立的联邦的依赖心态吧!

当然,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就是——正因为他们对主张拥护人权的联邦不求回报的支持心存感谢,才会在联邦花言巧语的煽动之下,轻易地燃起执着的信念,誓言瓦解拥有离经叛道的毒素的"米达斯"所在的中央都市"塔那格拉"。

正因为如此,在理想作为"组织"而确立之前,凯雷斯早已挤满了被"自由"这个字眼的魔力所附身的人们。

这其中的大多数人,心中并未抱持任何信念。只是一味认为——只要到凯雷斯去,一定会有所改变。

要切实掌握、统率这些人,他们还太年轻了。不,或者应该说——空有满心的理想,对脚底的现实却没有足够的了解。

而最致命的一点,该归咎于他们缺乏一个说一不二、刚毅果决、不被感情所左右的领导者吧。

这个现实,是让凯雷斯乱了阵脚的第一个原因。

接下来——

"跟当初承诺的不同。"

"根本没有给我带来半点好处。"

"那种工作,我可不想领教。"

——种种自私自利的不满不平一一涌现。

不久之后,这些进一步转变为了因为不能随心所欲而产生的焦虑,以及"不应该是这样"的烦躁。

所谓不受任何人干涉、没有任何束缚的"自由",并不就以为着任性妄为。要得到真正的自由,不能没有最低限度的"规范"与"协调",否则,只是乌合之众的独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要让毫不容易赢得的自由落地生根,需要相应的时间和乃里。

他们原本应该摒除单纯的信念,切身去体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么做的话,事态或许会有所好转。

但是尽管联邦方面的专家使出浑身解数下了重药,稳住了形势,但在热情急速冷却的凯雷斯里,有的只是一些外行人。虽然已经脱离米达斯独立,但要贯彻始终的话却必须面对太多的问题,为此凯雷斯已经呈现出虚脱状态。

即便如此,就算这边行不通了,至少还有老巢可以回去。他们心里,或许还存着这种简单的想法吧!

当这种自私的天真受到米达斯的痛击之后,他们才明白,"自由"的代价是多么沉重。

当初提出到凯雷斯定居的要求时,米达斯爽快地批准,现在却以记录已被抹销为由,拒绝他们的返回。

之所以采取这种顽固地关紧房门的强硬作法,并不只是为了避免对体制有所不满的不良分子重新进入。只要有那个意愿的话,无情的米达斯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以记忆操作把这些人洗脑。

其实关键在于,这是身为卫星都市的塔那格拉对联邦的面子问题。

也因此,米达斯对他们采取彻底的报复措施。为了完全孤立第9区,还以探测器加以监视,连一只苍蝇都休想从凯雷斯飞过来。

这样的举动,对米达斯的市民当然也带有杀鸡儆猴的意味。

梦想幻灭,又没有战胜现实的能力。面对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他们束手无策。只能拖着因为后悔与绝望而无力的双腿,在凯雷斯消磨时间。

在他们眼前,不分白天黑夜,米达斯都会在灿烂夺目的霓虹妆点下现身。妖娆、淫逸地挑动他们的心灵,却决不让他们越雷池一步。

任凭时光流逝的无可奈何,不久之后衍生出了精神的颓靡,像偷偷逼近的病魔一般,一寸寸腐蚀着凯雷斯。

即使世代交替,监视的探测器早已撤除,情况依旧没有停止恶化。不知不觉中,凯雷斯已完全成为一座堕落的贫民窟。

Riki原本应该是在彻底了解这个情况,看清一切的前提下才迈步向前的。

"等我回头的那一天,就是我成为丧家犬的时候。"

当时,他不是留下这句誓言,离Guy而去的吗?

但是,

在Riki自贫民窟——不,自Guy面前突然消失踪影即将满三年的某个晚上,他突然又回到了贫民窟。

太过以外的Guy惊愕地睁大双眼,呆立在当场说不出半个字来,他耳边听到的是,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

眼前看到的,是带着熟悉笑容的Riki。他长高了,成熟得会让人误以为是另一个人。

三年前的粗暴尖锐已完全升华,修长的肢体线条含蓄内敛,但他的眼神却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寒气……

"你是……Riki吧?"

他的改变之大,让Guy不由得开口确认。

Riki回到贫民窟,不管是从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总是为过去的伙伴注入了生气。尽管每个人的好奇程度不一,但不管是谁都想对这不为人知的三年一探究竟。

同时,好奇同样是好奇,来自贫民窟的视线却在对Riki集中开炮。

他们说——曾是贫民窟象征的"头目",现在却变成了狼狈的丧家之犬。

所有的人都在暗地里污言秽语:

"活该。"

"亏他竟然还有脸回来啊!"

"就算这么苟延残喘下来,也只剩下丢脸了而已。"

诸如此类。每个人都毫不留情地,在背后指指点点,挖苦嘲笑。

当"拜森"之名风靡一世时,Riki是"高岭之花"的存在,只对唯一一个同伴敞开心胸。

如今,即使落魄至此,曾在贫民窟盛开的"花"毕竟是"极品"。

而这朵"极品",却意外掉落到自己脚下。那么,与其拾起来欣赏疼爱,不如——

"尽情地践踏他、蹂躏他、折磨他!"

被这种快感虏获的人——数不胜数。

但是,Riki仍沉默不语。

不管,别人当着他的面,以多么不堪的言语辱骂,

不管,别人对他进行多么露骨的挑拨。

在他,一切都是——充耳不闻。

对于这种随波逐流、坦然面对的平静态度,"拜森"的成员同样感到难以忍受,总觉得内心有股无法释怀的不安在蠢蠢欲动。

梦碎之后回到贫民窟的人,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存在着某种阴影。

那是绝望到了尽头的遗憾,或者,是带着自嘲意味的心态扭曲。

说到底——就是盘踞在失意深处的疯狂影子。

就好像要抓住梦的碎片一般,他们经常沉溺在酒、毒品里,为了逃避过去的幻影而龟缩在自我保护的硬壳里。

但是,Riki却有所不同。

过去那种一碰就会烫伤的灼热激情已全然不再。不仅如此,他那清透双眸所射出的冰冷视线,甚至令人感到目空一切的高傲。

尽管如此,他与伙伴在一起时,玩味似地干掉杯中物的动作中的从容不迫,又是怎么回事呢?

对Guy而言,Riki绝口不提的内心世界,他也无从推测起。

只是,"这样也无所谓"——Guy也无法就如此无条件地认同Riki的改变,因为这其中的落差也未免太过巨大。

米达斯第3区"米斯卓园区(MISTRAL PARK)"是个巨大的会议展示中心,园区里林立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展示馆。

米达斯的第1区"拉萨",充斥着各种娱乐设施;第2区"芙雷亚"则是饭店区,视货币卡的等级接待访客。而"米斯卓园区"则与这二区大异其趣,呈现出欢乐城米达斯的另一种面貌。

拍卖会的日子就快到了。

圆形广场白天人影稀疏,当开始人生嘈杂时,米达斯也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升腾起了热气。

就如同奇利艾所说的那样,或许是这次将展出暌违五年的学院产新货,所以就算在一辈子都与拍卖无缘的凯雷斯的酒馆里,也免不了涉及这个话题。

至于Riki一伙人聚集的地下基地……

"不错吧?呐,我们去吧!"

正起劲说服着西德的奇利艾,几乎整个人都贴过去了,只差没坐在西德身上。

"反正看又不花钱。偶尔去凑凑热闹疯狂一把也不错吧?运气好的话,搞不好还可以赚到喝酒的钱。"

大概是被奇利艾点名说服,感觉还不赖吧,要不然就是在耳鬓厮磨间,真的被他说动了。西德像征求许可似地,朝过去的头目说道:

"呐,Riki,你说呢?"

但是,对拍卖不感兴趣,也不想特地去凑热闹的Riki回答:

"想去就去啊,你们自己去……"

就好像当头泼了他们一盆冷水般的冷淡。

一听到这句话,西德耸了耸肩膀。奇利艾则是很明显地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啊,不要每次都扫别人的兴好不好!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吧?"

说来说去,成员们到现在还是事事以Riki的意见为优先。就像是在责怪他们的没有骨气一样,奇利艾嘟嘟囔囔地抱怨:

"或者说,你不想去是有什么特殊理由?"

他把矛头指向Riki,

"难不成,去那里会遇到什么你不想遇到的人?"

奇利艾以尖锐的态度和语气纠缠不放。

感觉到了不耐烦的Riki随便应付:

"……没有啊。"

"那就这么决定了。偶尔来个集体约会也不错吧!"

带着某种讽刺般的口吻说完这句话,奇利艾满意地笑了出来。

无视他的话,Riki只是以低到听不见的声音丢下一句话。

"这家伙——实在不讨人喜欢……"

是因为不满十七岁的奇利艾,老是摆出一副自以为了解内情的样子,Riki才感到不满吗?

——不是的。

或者是因为对方明明是个小自己三岁的小鬼,却以没上没下的态度对待自己?

——也并非如此。

Riki不想承认的,并不是奇利艾那双异色的眼睛,以及事事和自己作对的态度,而是他让Riki想到三年前的自己。

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满腔激情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只能在沼泥最深处喘息时的——幻觉。

一开始,Riki对奇利艾并无任何偏见,只是觉得那双金银妖瞳(Odd Eye)很稀奇而已,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Riki开始在奇利艾的言行举止中,看到自己还满身青涩时的"影子"……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会丢下毫不客气的语言,和他针锋相对吧。

如果是五年前的话。或许……会这个样子吧。

一旦产生这种自觉,记忆便一步步地缠绕上来,像要把过去摊在阳光下似地。简直就像是一口气浓缩了三年来的空白一样。

……无法忍受。

就好像是被强制性地看到原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过去的自己一样的错觉——

"这么说起来,我也有过那样的时代啊。"

——不是类似于这样的感慨。而是与此无缘,令人不自觉地想要紧咬双唇的苦涩。

Riki之所以回到老巢,是因为觉得在这里可以不必在意别人的视线,自在地进行深呼吸。

滋润于干涩刺痛的喉咙,缓缓伸展僵硬的四肢,随心所欲地享受自由。

可笑的是,在宣布脱离"拜森"那时,这种没有变化、没有刺激的日子,让他无聊得想要呕吐,如今却变得无比眷恋。

比起嘲笑自己的软弱,甚至不惜向自己一度弃之如敝帚的东西寻求安慰来,

比起暴露出好像丧家之犬的丑态的屈辱来,

Riki存在着更深、更——迫切的饥渴。

只是,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也不会再有什么进一步的改变。

残破不堪的自尊,

腐败至极的身体,

尘封到已经生锈的"巴休拉"感觉,至今都尚未恢复。

即使如此,Riki觉得,只要埋首沉浸于这个虽然杀戮不断,但却能孕育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微热的老巢之中的话,不可能消失的过去至少会逐渐模糊远去。

但是,奇利艾的存在却是意料之外的失算。

自己变了这么多,为什么——他还会以为只有过去的同伴永远不变呢?

Riki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和傲慢,明知后悔无济于事,却还是不禁暗自咬紧了牙关。

光是听到奇利艾的声音,就让他满口苦涩。勉强将这些苦涩嚼碎吞下,旧伤却隐隐作痛。

本来,他就不是一个蛰伏隐忍的人。只是这三年的岁月,让他学会了忍耐而已。

不,是连自尊和志气都被连根铲除的强制性的屈服——应该这样说才比较对吧?

贫民窟的中伤和嘲笑,和这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羞耻可言。

至少,Riki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才兴起了返回老巢的念头。

然而,却有了奇利艾的存在。

只要他位于那里,就会刺激到过去的种种。

故做野性、装模作样、青涩而傲慢的时代——他让那些记忆在Riki眼前鲜明地再现。

这个样子,Riki当然不可能还能从心里感到平静。

双眸掩不住苦涩与气恼,一个不小心,故做清醒的假面具似乎便会脱落。

米达斯标准时间,9:20。

拍卖会当天。就好像前晚的兴奋直接延续到翌日白天一样,不夜城米达斯从一早就热闹非凡。

天气极佳,万里无云,是个最适合节庆祭典的好天气。

在这其中。

"好了,别拖拖拉拉的,快走啦!"

在情绪特别高昂的奇利艾的连声催促下,Riki和Guy并肩往米斯卓园区出发。

"奇利艾那小子怎么兴奋成这个样子。"

"因为他是小鬼嘛。"

"小鬼……吗。"

"干什么?怎么笑得那么诡异?"

"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的事。"

"以前怎样?"

"我们来到殖民地那年,拍卖会也推出了学院产的宠物,热闹得不得了。我还记得Riki一个劲儿说'好酷''好酷'的,是最兴奋的一个。像这种地方,你跟奇利艾真的很像。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么觉得……"

"不要拿那种小鬼跟我相提并论。"

"啊——是啦是啦,你是比较成熟一点。那时侯还说什么要是我迷路会很麻烦,从头到尾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好痛!"

"——闭上嘴走你的路,Guy。"

"干什么啊!用不着突然动手大人吧!我正在回忆过去说……"

"不必了,乖乖闭上你的嘴!"

"……是是是。"

距离开幕还有一段时间,通往拍卖会场的路上却已人潮汹涌,到处都挤满了人。光是这样,Riki就已经感到不耐烦。

"好厉害喔!人、人、人,到处都是人。真不愧是拍卖会,简直热闹翻了。"

奇利艾睁大双眼发出感叹,而且语气并不像是在讽刺。

听到这句话,卢克扬了扬嘴角嗤之以鼻,

"拍卖会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给一群花痴暴发户用来爽的。跟我们灌史道特爽差不了多少。"

"可是还是很有趣啊!有各式各样的人……学院产的宠物平常难得看到啊!哪像现在,这么多展示摊位,看都看不完。真不晓得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喔。"

这个问题,不是针对什么人而发。只是,奇利艾从热闹人群移回伙伴身上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探寻着Riki的黑眸。

"Riki——你觉得呢?"

平常总是充耳不闻、不予理会的Riki,竟难得地转向奇利艾,直直盯着他的金银妖瞳。

"一开始——任谁都会想,要是每天能和这种人上床,不知有多爽……等一看到起标价,马上就会从梦里吓醒。有钱又有闲的家伙,什么门路都没有的家伙——到头来,只是让人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认清自己和特权阶级之间的差距。"

"哦——平常闷不吭声的人,一开口就这么偏激啊!"

奇利艾以惊讶的眼神看着Riki,揶揄地笑着说道。

侧眼在旁边打量奇利艾的Guy等人,心中纷纷冒出了:

(唉呀呀,又来了。)

(他们两个每次搅到一起就这样。他们八字这么不合吗?)

(白痴东西,偏激的是你那张贱嘴。)

(奇利艾也真是的,老学不乖。你要跟Riki叫阵的话至少还要再等一百年吧!)

之类的想法,并且重重地叹息了出来。

"没有那么夸张吧?"

"……那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年纪大了,所以连口气都变得跟老头子一样喽。"

"我总不能老是像连毛都没长全的小鬼一样吧?"

"哈!才短短三年,您倒是变得体面得很哪……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以前在贫民窟呼风唤雨的'拜森'的头目,已经变成一个平凡的老头了吗。真叫人失望啊!搞不好,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拔掉了尾巴上的毛吧!是不是这样啊?"

还没说完,诺利斯已经不由分说地给了奇利艾的后脑勺一下。

"……好疼,干什么啊!"

"笨蛋!你说够了没有!"

"哼!说真话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份硬撑起来的强硬态度,也被硬生生地堵了回来。

"这种话啊,奇利艾,等你先学会自己擦屁股了再说。把这些人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安全牌耀武扬威,早晚会有你哭都哭不出来的一天。"

语气虽然冷淡,其中蕴含的毒素却十足的明显。

Riki的这番话,在奇利艾听来就只是嘲笑一样——

"……只会沾'拜森'的剩余残光的小鬼,少在那里放屁。"

他突然抬眼一看,西德和诺利斯都露出了了然于胸的苦笑。

嘴角上扬的卢克就不用说了,连平常总充当和事佬的Guy,都只是轻轻地叹息。

(这……算什么嘛!)

奇利艾不由得满心怒火。那种蓦然失去归属感的错觉,让他的脑袋一阵刺痛。

"我只是不要贱卖自己而已。"

在莫名的失落感和炽热怒火的驱使下,奇利艾脱口而出。

面对奇利艾锋利的视线,Riki毫不容情地迎头痛击。

"那就闭上你的狗嘴,少在那里汪汪叫。刺耳死了。"

Riki和奇利艾之间的空间,骤然远离了四周的喧噪。

那种情况,简直就像……两种性质迥异的热,两种不兼容的色彩所形成的剑拔弩张的沉默。

奇利艾瞪着Riki,动也不动。

不,并不尽然如此……

也许应该说,因为Riki漆黑的视线平常总对自己视若无睹,所以这次的首度正面交锋,让他仿佛快被那漆黑的视线吞噬进去一样,连眼睛都不敢眨——

背脊传来一阵寒意……奇利艾的背上渗出冷汗。

接着,喉咙就因难以形容的窒息感而干渴不已。就在这个时候——

"Riki,走吧。"

有如在对峙的两人间竖起一道屏蔽般,Guy轻轻地搭上了Riki的肩膀。

才一个小小的动作,Riki致命的黑瞳就瞬间变了颜色。

直到这个时候,奇利艾才好不容易从Riki的压迫感中解放出来,放心地呼了一口气,抚着胸口,舌头下意识舔了好几次干涩的嘴唇。

但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还是僵硬得不听使唤。

"好了,奇利艾。别发呆了,走吧!"

西德重重撞了一下奇利艾的肩膀,害他险些当场跌倒。

"……真是的。外行人要找Riki单挑,还是再等一百年再说吧!"

"没错,没错。没连裤子都尿湿已经很不错了。"

"不是吧?Riki刚才那样还根本算不上瞪呢!"

"好啦,不管怎么样,奇利艾,你都得感谢Guy。"

眼看大家七嘴八舌,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奇利艾的好胜心才又冒了出来。

"凭什么说我要欠Guy的人情啊!"

就某种一样而言,奇利艾复原的速度也可以算是一绝。

"就是因为连这个都不懂,所以才说你还是个小鬼。"

劈头又是这么一句,让奇利艾完全被惹毛了。

(少在那里小鬼、小鬼地叫!什么嘛!你们自己才不过和我相差三岁而已吧!这样就变成放弃人生的老头子了吗!)

尽管在很多方面,"早熟"这两个字都与"拜森"如影随形,但光是因为头目离开便不约而同地放弃人生,也未免太早了一点。

或者是说,他们已经完全燃烧过,所以没有任何遗憾了吗?

如果真是如此,

为什么?

直到现在还混在一起?

他们所依据的"关键",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啊……

"……可恶!"

奇利艾瞪着在前面并肩而行的Riki和Guy,小声地咒骂。

(等着瞧吧!只要有机会,我才不会输给你……)

幸运,并不是只要乖乖等待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纵使心里明白,但在贫民窟,要遇到通往幸运的机会并不容易。

奇利艾曾听说过,Riki之所以能够脱离"拜森",是因为他在米达斯及时把握了某个"机会"。

那时侯,Riki是十五或十六岁。

既然Riki做得到,那么自己没有可能做不到。奇利艾这么认为。

话虽然这么说……奇利艾突然皱起眉头。

他对Riki与Guy之间的关联,还是不太明白。

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Riki和Guy早在"GUARDIAN"时代就存在肉体关系,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据说,这还是因为Riki对Guy的执着非比寻常。

所以,当初在西德引荐下初次见到Guy时,奇利艾发现贫民窟传奇"拜森"的副手,竟是个平平无奇、安静稳重的少年时,颇有一种好像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什么嘛!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嘛!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如果这种人都可以当副手,那我也可以……)

奇利艾因为传闻与事实的落差而愤愤不平。

但是,当Riki回到贫民窟之后,奇利艾才真正明白Guy被称为"拜森"副手的理由。

毋需言语便能相通的坚强。

同时,不管是否心甘情愿,他都被迫见识到了所谓的"对子"这个单词的深刻含义,也让他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

第9区里,所有未满十二岁的儿童,一概由养育中心"GUARDIAN"统一管理抚育。

因为在贫民窟这个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儿童的存活率明显低落。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在于,女性的出生率远远低于男性。

这个是阿莫依这个星球的地理特性呢,还是由其它因素所造成的,并没有人知道。

只不过,在米达斯中,唯一没有进行任何人口管制和基因操控的凯雷斯,似乎顽强地承袭了独立时所标榜的"人类尊严",基本上是以母体的自然生产为主。

因此,相对数量要小得多的女性所获得的待遇远远优于男性。只要她们有继续生产的遗愿,就可以在舒适而独立的环境中生活下去。

换句话说,只要身为女性还有生产的可能,便不需要像男性一样,一到十三岁便被迫自立,前往充斥着腐臭味的贫民窟里生活。

理所当然地,能够留下生孩子的"种",却无法生产的"雄性",在贫民窟比例高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因此,在以同性间的性爱为基础的贫民窟中,"家族"这种血缘关系的形态完全不存在,甚至也没有形式上的"婚姻"概念。

第9区"凯雷斯",就是这样一个扭曲的封闭社会。

尽管米达斯市民将凯雷斯轻蔑地称为"贫民窟",但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一群被饲养在名为欢乐街的巨大兽笼里的努力罢了。

尽管如此。

人类这种生物,毕竟还是存在着某种切实的,希望追求能相互满足、彼此抚慰的伴侣的本能。

从这个意义上出发,他们将除了爱情以外,没有任何誓约可以约束,但是又难以分离的"同居"伴侣称为"对子"。

他们不愁没有各取所需、不需考虑后果的性伴侣。但是,在选择共度一生的对象时,自然希望对方是个除了性之外,其它方面也与自己合得来的人。

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人最为相配呢……?

抱着这种想法,一味将理想门槛设得很高的家伙比比皆是。

奇利艾之所以在西德的邀约下,与"拜森"的人混在一起,原因之一就是"拜森"如今虽已成为一个空泛的名词,但在贫民窟,做为社会地位的象征,这个名字依然有其相应的价值。

事实上,只要他们愿意,这方面的对象多到可以天天换新的。可能就是因为如此吧……奇利艾虽曾数度与他们发生关系,却从来不曾被强迫过。

但是,就连在这种时候,Guy也存在着微妙的矜持。就算奇利艾主动邀约,他都从来只是委婉回绝,而从来不会当真。

成员中就是有人不屈服于自己的魅力。这一点,莫名地刺激到了奇利艾的自尊。

"你该不会是不举吧?"

面对无论用什么手法都无法攻陷的Guy,奇利艾情急之下口出恶言,结果反而被明明白白地回绝,

"很抱歉,我对乳臭未干的小鬼没兴趣。"

那时侯的屈辱,至今都是横亘在奇利艾心头的一根刺。

"……拜托,你是白痴哪!不要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以你为中心旋转,少臭美了。"

"我说啊,你以为他是谁?人家以前可是Riki的对子耶!要追他的人多到可以排队。选择权在他手上,可不是在你手里。""哎,不用放在心上啦!和Riki比起来,每个人都是小鬼啦。"

奇利艾从真正的意味上认识到"拜森的Riki",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

然后,过了两年。"拜森"的人至今还是把他当小鬼看待,这让奇利艾没法不在心中忿恨难平。

另一方面,说到Riki的话——

(可恶!看到他就有气。)

汹涌而上的苦汁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消退。

奇利艾那种挑衅的态度,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更何况,自己的神经也没有衰弱到会受到喧嚣的人群影响。

但是,胸口却郁闷到充满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当汹涌的人潮推着他向前时,这种感觉在体内转化为一点点烧烤着内心的刺痛。越是靠近设于广场中央展示摊位的包厢,胃里的阵阵翻腾就越是剧烈。

在重重人墙之后,就是这次拍卖会的焦点,一群"宠物"。

……话虽如此,这些只不过是一般展示用的样本。到了正式拍卖时,每个会场都会进行各式各样的宠物交易。

豪华的房间以各生产中心为单位区分开来,宠物们在其中优雅地休息,等待自己的出场时间,脸上毫无惊惧之色。

不愧是能够"代表"个中心的宠物。即使性别、肤色、毛发、眼睛的颜色各有不同,但无一不和传说中一样拥有柔软匀称的肢体,和端丽精致的容貌,称得上难分轩轾。

最近最抢手的货色,就是和异种交配而成的人型有尾种。体型大小及交配种类均可任你选择,而且每一种都各具特色。

其中,加洛特产的"艾克瑟",无论是优美的姿容还是尾部的皮毛,都是最为出类拔萃。

此外,虽然比加洛特产的要低了两个等级,但相对于专供观赏用的人型有尾种均是无性的雌体,拉克西亚产的"美露达"可以进行交配繁殖,所以目前在地方的暴发户和联邦的特权阶级之间,兴起了一股育种风潮。

在如此多彩多姿的宠物展示摊位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有拍卖会之王称誉的学院产宠物。

透亮的金发,细致白皙的皮肤,鲜丽润泽的红唇,雌雄难辨的幼嫩纤细的曲线,反而格外释放出某种异样的妖艳魅力。

当然相对地,他们的底价也比一般货品要高出十倍。

即使如此,等到实际拍卖时,这个价钱肯定还会往上翻好几倍。

这些不惜投注金钱与时间精心打造出来的"艺术",令人相信他们的确有这个价值。

在中央都市塔那格拉所公认的宠物店中,科技学院中心通过贩卖有名牌极品之美誉的"纯血种",而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驱使最尖端科技制造而出的——爱之玩偶。

而且,他们不是人型仿冒品,而是只有血液、基因等每个细节都达到完美境界才得以诞生的"人类"。也因此,伴随瑰丽容貌而声的学院产宠物自尊极高。

即使艳羡与嫉妒交错的实现越过玻璃倾注而下,他们也视若无睹。这份傲慢,就算说是学院产宠物的特权也不为过。"血统证明"这个唯一的头衔,同时也是他们无可动摇的自信与骄傲的象征。

只是,无论附加价值有多高,也没有人认为身为宠物的他们需要"人类"的尊严。

米达斯一年一度盛大举办的"宠物拍卖会",已然成为塔那格拉半公开的新兴产业。

然而就在短短的五十年前,这个产业还受到外界严厉的批判。这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比如说——

"时代错误的人口贩卖"。

比如说——

"对于人权的最大蹂躏"。

……这样的责难层出不穷。来自联邦都市的职责就好像暴风雨一般。

不,并不只是拍卖会而已,事实上,形同享乐与颓废化身的米达斯其存在本身对他们而言便有如芒刺在背。

这座快乐的虚幻之城,不问白天黑夜、不分性别人种、不理身为人类的道德。如果这是米达斯的"表面",那么阴谋与金钱横流的"内在",便是更阴森、更丑恶的现实。

更何况,坐拥这个万恶巢穴的,是塔那格拉——那个公然挑战联邦尊严、令人作呕的地方。这些都让联邦更加无法坐视。

一般而言,联邦是由数个自由都市所组成,在政治、经济上,维持各取所需的协调关系。

但是,尽管自治都市号称独立,却非所有都市都能完全自立。没有特别的资源,也没有什么醒目产业的小都市群,往往都会依附于少数几个大都市。换句话说,联邦只是空有其名,在实质上只是半殖民化的自治区罢了。

其中,却有不隶属任何联邦,也不接受任何干涉,不屈服于任何压力的存在——那就是塔那格拉。

伽蓝星系第十二行星,阿莫依。

连不法通缉犯都不会涉足的边境小行星。

这里没有稀有资源、没有矿脉、也没有高智能生物。甚至连联邦政府数年一度的视察,也在仅仅一次的访察后便宣告终结,再也没有来过第二次。

在这个多年来没有任何联邦进行开拓或殖民的贫瘠星球。某一年,突然有一艘来自"阿比斯"智慧集团的宇宙飞船从天而降。

"塔那格拉"由此诞生,它的目标是成为一个跳脱既有概念,不为任何政府压力或宗教禁忌所限制的集中实验都市。

期待着人类的智慧的发展与更进一步的繁荣,为数众多的科学家聚集到了这里。他们制造了庞大的计算机系统"朱庇特"。

这个将所有信息与庞大的数据储存在记忆库里的人工头脑在反复学习之下拥有了高度自我。有一天,突然觉察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不过,要让身为创造主的人类来说的话,就是它进行了只能认为是疯狂的妄举。

"权力,应由具备相应资格者行使。"

也就是说,出现了计算机强制人类服从这种前所未闻的暴行。

身为塔那格拉中枢的"朱庇特",利用其权限从人类手中夺取都市的霸权。

紫蓝色的宇宙中散落着永恒的星辰,其中一颗就是贫瘠的星球阿莫依。

当联邦个都市察觉到这个事实而手忙脚乱地匆忙应对时,塔那格拉早已发展成为一个驯养人类的异形都市。

而且,它正在无视任何周遭甚嚣尘上的杂音,正确而迅速地展开成长,甚至培养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追求机能美与合理性的机械都市整齐划一,充满着没有任何多余存在的清洁感。那是一种,不要说是人类的温馨了,就连带有人类气息的尘垢都不存在的冰冷的美观。

整个城市——所有的地方,都存在着不动声色,却巨细靡遗

的监视。人类的一切行动,等于都被"朱庇特"的自我网罗进了末梢神经之中。

"朱庇特"超越了作为创造者的人类的常识,散布着恐怖与震撼的毒素,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藉由它亲自选择、教育的首脑集团与最新型的生化机器人,成为名副其实的"万能之神"吗?

否定人类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联系",拒绝有限的"生命",试图藉此达到繁荣的颠峰——塔那格拉如果不是"朱庇特"的自我中心与妄想所造成的畸形儿,还能是什么呢?

在这里存在的是,可以令人窥见未来的缩影的现实——拥有不可避免的"死亡"这个肉体限制的人类,终有一天,将会为了侍奉机器而被生产出来。

无论在什么时代,"强者"都是通过吸食"弱者"的养分而壮大。毋需解读过去的历史,身为联邦当权者的他们早已亲身实践过这一点。

既然如此,谁又能保证,这个在电脑麾下称臣的隶属都市就不会是明天的自己的写照呢?

没有任何禁忌、也没有任何束缚。

利用走在时代尖端的生命科学与最先进的电子科技,塔那格拉的地位日渐巩固。

尽管感受到了生理上的厌恶与不明底细的威胁,但在另一方面,对于不必弄脏自己的手便能得到的"物质"需求也在不断高涨,置身于这两者的夹缝当中,联邦之间开始窥伺彼此的态度。

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公然指名批判的声浪也好、高喊"废除践踏人权的恶规"的叫嚣也罢,全都逐渐趋于平静。

不仅如此,才不过短短五十年的时间,人类的道德与理性已经好像从下坡路上滚落下去一样地坠到了谷底。

在米达斯吃得开、名气响,已成为一种权力与财力的指标。而且这种愚不可及的风潮加速蔓延,人们纷纷竞相盲从。

"人生最惊悚刺激的快乐,莫过于拥有对于其他人的生杀大权。"

这种话被若无其事地公然说出,人们一掷千金,在不夜城昂首阔步,对宠物拍卖趋之若骛。

莫非,人类的天性就是顺应潮流吗?不管那个潮流是好是坏。

"物极必反,至恶即善"。

——或许是因为面对这样的现实,人类自然会缺乏品行,挣脱理性的束缚吧。

可能是因为有本命中的本命之称的学院产宠物的S级拍卖会,要到15:00才会开始,正午过后,流入米斯卓园区的人潮也依旧络绎不绝。

热气蒸腾的喧嚣围绕着各个摊位,混浊空气加上人群呼出的热气,让肌肤产生了湿黏的触感。

这种不舒适的感觉,让Riki不由得感到厌恶。

就在这时——

突如其来地,他察觉到一道仿佛要刺穿自己的锐利视线……

那绝非错觉。穿过不断推挤的人潮,锲而不舍地盯着自己的视线。

(——怎么……回事?)

那道视线的纠缠如此强烈,Riki不由得逆着人潮行进的方向停下脚步。

"讨厌!不要突然停下来好不好!"

"这家伙干什么没事杵在这里!"

"喂!不要挡路啊!"

无视一声声责难和不客气的咒骂随着人群擦肩而过,Riki缓缓地环视四周。

"Riki?怎么了?"

跟着停下来的Guy惊讶地询问。

但是,令人极端不快的视线让Riki忘记了回答。

(从哪里来的?)

是什么人……?

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令人焦躁。

就在Riki皱起眉头,怒气快要爆发出来的瞬间——

突然,视野清晰了起来。

仿佛重重的黑暗阴霾豁然开朗一般。

于是,那道无礼实现的主人,宛如尖刺般射入Riki的视界。

——瞬间。

"……!"

Riki有如遭遇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了当场。

来来往往的人影在视野中游移,不知为何,唯有他的面孔鲜明地映入眼帘。

让就连号称最高级的学院产宠物也会不由自主相形失色的轮廓分明的美貌。

不——也许是过度的"美"便足以引发敬畏吧?虽然看不见隐身于墨镜之后的双眸,但毫无疑问地,他的视线正牢牢盯在自己身上。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加速。

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眸。

不听使唤而僵直的身体的——每个部位。

就好像腐败化脓的时间,瞬间逆流一般。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狂乱的鼓动毫不留情地骚扰着喉咙深处,就好像要硬撑开泛黄记忆的细缝一样。

——就在这时。

"喂——Riki,你认识他吗?"

Riki和他动也不动的身形之间,酝酿出的特异氛围,让Guy好像也有所感应似地低声询问。

"怎么……可……呢?"

细微而沙哑的声音,透露出内心无法完全压抑住的激动。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这一点,Guy投注向那个美貌拥有者的视线并没有转开。

"……也对。"

他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里存在着,让言语无法顺畅表达出来的扭曲的大气。

这时,就好像打着赤脚一脚踢散这些似地,背后响起了奇利艾的一声口哨。

"哇咧!喂,看哪!是长发的耶……而且还是金的!"

兴奋让他的音调都随之提高,不断地扬起下巴示意。

长发的——BLONDY。

也难怪奇利艾会看得目瞪口呆。

在那些仿佛要炫示自我权力般,个个衣着奢华的人群中。他简洁利落又极具功能性的服装,反而更加吸引人们的目光。

更何况,那还是穿着塔那格拉特有的市民服的"精英"。

一般而言,塔那格拉的"精英",为了和生化机器人有所分别,全数都蓄着长发。

匀称的体型,

知性的美貌。

然而,除了开发到IQ300以上的"脑"以外,这些人工繁殖出来的精英并不具备生殖能力。

他们根据所谓的"诺兰姆"阶级制度,将头发进行染色。

负责对外实务——也就是"代表"塔那格拉的执政者是黑发(ONYX);其背后各专业领域的幕僚,则依能力分为绯(RUBY)、翠(JADE)、苍(SAPPHIRE);各个领域的最高负责人为银发(PLATINA)。

而被称为精英中的精英,拥有与"朱庇特"直接交谈特权的,便是金发(BLONDY)。

区区一个贫民窟的杂种,竟然能够在如此超近的距离里拜见有塔那格拉"美神"之称的BLONDY……这只能说是千载难逢的幸运。

"唷!那家伙——还在看我们这边耶!是对我们有意思吗?向他挥个手吧?"

奇利艾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而这句油嘴滑舌,本该是伙伴间开惯的玩笑。

这时候,应该会有人出来吐糟。

或者说是语带讽刺地损他一下,

最后,大家一起大笑——以此收场。

这就是平常的模式。

尽管如此——

"笨蛋!你没长脑袋吗!"

Riki却心情不爽地用粗鲁的语气说道。

"你有时间说这种梦话的话,不如回去照照镜子!"

被"拍卖会"的毒气影响的,是奇利艾?

还是……Riki?

"喂,Riki,何必这么认真呢?"

"就是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吧?"

西德和诺利斯有点哭笑不得地出声安抚Riki。

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抚去Riki的不快。

"干嘛啊!是他一直看这边的啊!这是个好机会耶。难道不是吗?"

兴奋莫名的奇利艾以有点狂热过头的口吻说:

"是BLONDY耶!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那可是在米达斯根本没有机会看到的超级精英!"

眼前那双无比热切的金银妖瞳,让Riki心里感到无比厌恶。

可是,那个人的话还没有完。

"去试试看有又没有什么损失。万一,说不定……也不是没有可能吧?总不能在这里干咬着手指错过机会!我要过去了哦……"

那个瞬间。

面对奇利艾这种把不知天高地厚具体化的言行,Riki皱起眉头没有做声。

并不是因为仓促之间无话可说。

之所以不知不觉紧握的拳头开始颤抖,之所以喉咙深处一片苦涩。是因为Riki被迫注意到了,眼前的奇利艾与当初的自己的酷似性。

(为……什么!)

Riki咬紧牙根。

究竟是为什么?

偏偏挑这个时候——

面对这样的Riki,奇利艾得意地露出胜利的笑容。

跟之前正好相反,这是他第一次逼得Riki无话可说。这种快感,让他的心底冒出了一股火热的感觉。

"没了种的'头目'还真是可悲呢!Riki,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即使只是口头上占便宜,那种仿佛甩了Riki一巴掌的快感依然无可比拟。简直会让人上瘾……

"……那我走啦!"

好像要分裂Riki与Guy的关系似的,奇利艾推开他们,得意扬扬地快步而去。

"Riki?真的不阻止他吗……"

看着奇利艾消失在人群之中的背影,Guy担心地询问。

但是,Riki只是恨恨地说了一句:

"随他去好了。"

即使如此,苦楚并未随之消退。

这并不是针对奇利艾不逊的言语,而是针对自己……

对奇利艾的背影,Riki不屑一顾。却仿佛要确认刚才那个BLONDY的存在般,再度将视线转移回来。

结果,

——就好像早就料准Riki的举动一般,他笑了一下。

薄薄双唇尾端微微上扬的——冷笑。

Riki并没有看错,也不是错觉。

他,的确笑了,有如嘲笑Riki般。

那一瞬间,仿佛要烤焦全身般的痛恨让Riki的身体汗毛全体倒竖。

好想一拳打掉他从鼻间发出的嗤笑,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下!这样的冲动,让Riki的视野笼罩上一层红色的阴影。

接着,随着人潮的流动,奇利艾的背影与他的美貌就此消失了踪影。

在Guy的催促下,Riki迈开脚步,咬着嘴唇闷不吭声。

在他心里,依旧抱着无法形容的苦闷……

那天晚上,Riki在一家偏远的酒吧独自一人猛灌酒精。

这家夜店,并不是他平常惯去的地方。

他只想找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好好喝上几杯,所以随便找了一家,而这里,有如微温的深海世界。

他选了吧台最里面的位置。这里和地下撞球场的热闹滚滚,以及喧哗叫嚣中掺杂的沙哑娇声,存在着明显的一线之隔。在昏暗的照明下,只有手边的玻璃杯浮现出苍白的影子。

酒杯里的液体消失的速度,比平常快了好几倍。可是,他却一点醉意都没有。

米斯卓园区的不期而遇,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穿越人群投射而至的视线中的毒素。

拥有鲜明存在感的无与伦比的美貌。

以及那,仿佛看透人心的——冷笑。

仅仅回想起最后的一眼,就足以令他感到五脏如沸,连神经末梢都在火辣辣地刺痛。

如果说是偶然的重逢,未免太过巧合。那种心脏的剧烈跳动,让他差点呕吐出来。

还没有……

他还什么都没有忘记。

不管是有黄金比例之称的姿容,

还是隐藏在墨镜之后的那双冷酷的苍眸。

就好像烙印在视网膜之上的符咒,仅仅是过去的残像在视野的一角掠过,就打开了开关。让那充满了愤怒与耻辱的三年,立刻栩栩如生地在他眼前上映。

略微低沉而充满张力的冷冷的声音。那个充满了坚定不移的自信的语音,至今仍扎根在他的耳朵深处不肯离开。

(——伊亚……索。)

他翻转着舌尖,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伴随着说不出的苦涩。

然后,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这份苦涩的根源及去向。

今后,无论沾染再多的贫民窟的气息,只要他Riki还是Riki,伤痕就永无痊愈的一天。

深深紧锁的双眉,

怒气勃发的双眼,

好像在迸发着火花一般的Riki脸上的浓烈杀气,更加衬托出了他的与众不同。

就在刚刚为止,还在下意识中沉睡的某种东西,开始缓缓抬起头来。仿佛要从混浊而颓废的微热中,揪出夹杂其中的异乡人的本性。

于是——

"喂,那家伙——是谁啊?"

"天晓得……没见过。"

理所当然地,四周开始窃窃私语。

"看起来好像很危险的样子。"

"……就是啊!好像浑身带刺一样!"

"在闹出什么事情之前,最好还是先跟吉格通报一下吧?"

但是,这些好奇心过剩的低语,在看到一名褐发梳理得极短的高个儿男子,以从容的脚步走进Riki时,就好像明明灭灭的炭火爆开一般,突然迸出了火花。

"是斯帕那的……'死神'!"

"死神来了。"

"你说是……死神?"

"看啊!是死神耶!"

"——真的假的?"

目前纠缠不休的"马多克"和"吉克斯"的纷争,据传是他一手导演的。由于这个传言中的"情报商"的出现,店里的紧张气愤又为之一变。

只不过是区区一介情报商的他,为什么会被称为"死神"呢?其中的波折和真相,其实没有任何人知道。尽管与之相关的传闻不胜枚举。

例如,

"他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据说有人抢了他的情人,结果发疯死掉了。"

"只要被他瞪一眼,我就觉得背脊发凉。"

"和他作对而被灭掉的帮派,十只手指头都数不完。"

传闻唤来另一个传闻,随着众人的传递而不断扩张,最后导致人们对他敬畏有加,只敢远远地私下议论,就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会煽动起人类本能的厌恶一样。

即使如此,

Riki还是老样子,对四周的骚动视而不见。

在他正要举起空杯催促酒保前,一杯酒已经先推了过来。Riki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是邻座的客人请的。"

酒保脸上挤出不自然的亲切笑容说道。

Riki这才第一次把视线转向不知何时已有人落座的邻座,嘴里轻轻地啧了一声。

在这偏远的酒吧里,独自自暴自弃喝闷酒的男人……照Riki身旁堆着的空酒杯来看,也难怪旁人会这么想。

但Riki不悦的是,竟然有人认为自己饥渴到要去勾引男人。

极短的头发让那人的五官显得更加分明。但是不管怎么看都不讨人喜欢,甚至还带着一种来路不明的神秘气氛。Riki抬眼瞪着他,不悦地说道:

"喂,如果你是要搭讪,那可是搞错对象了。"

然而——男子却静静地笑了。

"我哪敢啊!靠区区一杯酒就想向你搭讪,我可不是那么不要命的家伙哦?"

微妙的意味深长的语气。

"你这人的守身如玉,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那种轻蔑而讽刺的微笑,猛地让Riki产生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感。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面对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锐利的视线,男子说道:

"喔……要损人,也不能超过三次对吧?"

好像真的感到很可笑似地,男子嘿嘿笑了起来。

不能超过——三次。

即事感好像被这句话引爆一般,在Riki的脑海里迸发出了火花。

"我也不想被扁到身上留下清楚的巴掌印哦。"

瞬间。

Riki微微眯起双眼。

"是——拉比吗?"

听到这句话,男子……不,拉比一口气喝干了手上那杯酒。

"看样子你总算想起来了,真让人高兴哪。不过,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我……变了那么多吗?"

那还用说。Riki好像现在才看到这个人一般,笔直凝视着拉比。仿佛在确认时间的流逝。

"你——是吃了什么,个子变得这么大?"

这并不是讽刺。八年未见的拉比,几乎已完全脱离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在养育中心"GUARDIAN"里发生的摩擦和争执。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你不是只要有Guy,其他任何人都可以不要吗?"

嘴唇上凝结着自暴自弃的微笑。

"我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却只有你一个人在独享幸福,这种事……我绝对不能容忍!所以,你也应该失去什么才对!"

凄厉刺耳的尖叫。

然后,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在最后的最后展现出的真挚激情。

在"GUARDIAN"这个本身就非常诡异的存在当中,也只有与拉比相关的记忆特别鲜明。

没错,就好像……偷窥潘多拉盒子的那种错觉,让人不由自主咬紧双唇。

"——看来你过的不错啊!"

"托你的福。不过,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呢!"

突然,Riki因为自嘲似的微笑扭曲了一下嘴唇。

"……怎么可能没变呢。"

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带着苦涩的味道。

这几年,自己到底变了多少。那种自我认知甚至令人痛彻心肺。

然而拉比却说:

"你没有变啊!"

那么斩钉截铁的断言。

"不管是在GUARDIAN还是在这个贫民窟,不管是头目还是丧家犬,你永远都是个异乡人。"

刹那间,隐隐作痛的伤痕有如挨了一记猛踢,Riki阴郁的双眸危险地上挑了起来。

但是拉比却毫无惧意,淡淡地继续了下去,

"现在,我总算懂了。那时侯——谢尔所说的话真正的意思。他说你是'最强大、最美丽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一样非比寻常。"

就像故意刺激Riki的神经一般。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压底的嗓音里带着锐利的尖刺。甚至连与酒气混为一体的那团紫烟,也好像在躲避Riki似地抽搐着。

"你最可怕的地方,可能就是对于这一点毫无自觉吧。所以——大家连魂魄都被你吞噬的干干净净。"

话才说完,Riki就拿起那杯无意让拉比请客的酒,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

原本兴致勃勃在一旁看热闹的那帮人,立刻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居然敢向"斯帕那的死神"挑衅,他真的不想要命了吗?这人究竟是哪来的白痴啊?

接着,Riki把酒钱放在吧台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站起身。而拉比则继续说下去,连声音都没有改变。

"你离开GUARDIAN后,谢尔很快就开始幼儿退化。那之后都没有撑过半年。就好像离开你,一切都结束了……甚至连生命的光辉都黯淡了下来一样。这就是他的最后。"

但是,Riki既没有陪拉比一起感伤的意思,也不想和他一起互舔过去的伤口。

然而最后一刻,拉比却扔下了一颗特大号的炸弹。

"还有那家伙——云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GUARDIAN消失了。简直跟哈尔卡一样。"

瞬间,Riki的腿僵直在了原地。

(——云……卡?)

云卡幼小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不过我想,你对这种事情多半没有兴趣也不会关心吧!"

这句话,现在次刺痛了Riki的心。那颗为了无可言喻的无奈而酸痛的心。

可是,宛如要当场与"GUARDIAN"时代的一切断绝关系一般,Riki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拉比一动不动地望着Riki的背影。脸上露出的苦涩至极的神情,和之前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使当Riki已完全从眼里消失,苦涩仍久久未曾消退。

这时——

"干什么摆出那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亏你还是'斯帕那'的死神呢!"

耳中突然传来的分不出是不是挖苦的台词,让拉比骤然回过神来。

然后,在他轻轻抬起头,确认到那个头发火红得有如在深海中点起一盏灯的少年后,整个人才总算放松下来。

"我才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一点点而已。不要这么快就马上对别人放电好不好!"

少年以赌气的口吻说着,一屁股坐上那把恐怕还残留着Riki余温的椅子。

"结果人家不但拒绝你,还当头赏你一杯酒。你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把话听进去,拉比好像现在才发现似地举起衣袖擦了擦满脸的酒。

"——那么,那是谁啊?"

"反正和你没关系。"

听到这句话,少年满脸不高兴地用力踢了拉比的椅子一脚。

"你不要给我装傻!我可是好心才问你的。想说你要是有什么内情,就听听你的借口。你给我老实说!不然……我现在就去追他,直接从他嘴巴里面问出来!"

"算了吧。随便跟他扯上关系的话,弄不好就是重伤哦。"

"哦——你是说,我跟他没法相提并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家伙——真的很危险。"

"哪里危险?"

面对紧迫盯人的少年,拉比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偏偏喜欢上这个跟谢尔半点都不像的恶质小鬼呢?

当然了,要是真的说出这个想法的话——

"你说什么梦话呢!你以为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敢当你这个臭名远扬的'死神'的对子!你说啊?"

可以想见,他一定会以这般自信满满的台词,毫不客气地反驳。

所以,拉比仅仅以淡淡的口吻说道,

"他是我在GUARDIAN时代的区友。很久没碰面了。"

是啊,相隔八年的偶遇,实在太令人意外了。当Riki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拉比顿时全身血液都沸腾到整个身体都要瑟瑟发抖的程度。

是因为太过怀念,而身心都在颤抖吗——不是的。

Riki与偏远的小酒吧完全不搭,他的存在感简直就像……只有那个角落混进了异物。这种感觉让拉比的喉咙就好像被什么烧烤一样地灼热起来。

于是,

在这种奇妙的饥渴感的煽动下,拉比不由自主地走近Riki。

然后,

灼热的感觉,与Riki交谈之后更加滚烫。就好像从身体的内部流淌出了粘稠的脓液,同时伴随着并非恶寒的颤抖。

"可是,你跟他有过什么吧?"

的确。拉比知道在GUARDIAN时代,因为争夺Riki而发生的"那个事件"的部分真相,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不,

那个时候……

他究竟看到了在现实与幻影的交界处所爆发的"真实"的哪个部分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包围着Riki的"某种存在",深深地烙印在了拉比的所有感官中——那一瞬间所感觉到的、那种让全身毛孔都冒出冷汗的恐怖与特异感,牢牢渗透到记忆深处,再也无法抽离。

拉比的心灵支柱谢尔去世了。

甚至连那个事件的元凶云卡,也在不知不觉中从"GUARDIAN"消失了踪影。

即使如此,拉比体内深处所感受到的那种突兀,这八年来一直存在,未曾消失。直到现在,当那种感觉偶尔仿佛从记忆中苏醒般重现出来时,拉比仍会在自己的尖叫声中醒来。

"他该不会是你的初体验的对象吧!"

"我还没那么不要命。"

"这可不好说喔!能让恶名昭彰的'死神'都失魂落魄的万人迷,恐怕不多吧!"

"万人迷啊……"

对于这个很难说离谱的形容,拉比挤出了讽刺的笑容。

如果说自己是召唤毁灭的"死神",那么Riki果然还是只能是迷倒众生、连人类的魂魄都吞噬下去的"奇兽"吧。

"也许……是吧。再怎么说,他都是'巴休拉'啊!"

"巴休……拉?"

少年因为这个陌生的名词皱起眉头。

拉比轻轻拉住少年的红发靠近自己,在他耳边温存地低语。

"他就是贫民窟的'巴休拉'……'拜森'的Riki啊!"

看到少年的双眼睁大到不能再大,拉比很满意地将笑声憋在了喉咙深处。

那天很难得地,一早就下起了凉飕飕的蒙蒙细雨。

或许是因为如此吧,平常充满腐臭与垃圾的街道,以及任其荒废的殖民地围墙,现在都好像处在松了一口气似的宁静中。

即使如此,当夜色的薄纱笼罩上低垂的天空后,在米达斯华丽的夜晚背后,腐锈的时间齿轮依旧迟缓地开始转动。

就好像一边深深地叹息,一边抬起沉重的身躯一样,缓缓地……

当Riki晚别人一步,来到许久没来的煞风景的聚会地点时,并没有看到平常总是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奇利艾。

刺眼的存在不在。

仅仅如此,就足以让Riki整个人放松下来。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却有种奇妙而突兀的感觉。一想到仅仅是少了奇利艾一个人,整个地方就变得冷清起来,Riki也觉得有点意外。

"……嗨。"

发现到Riki的Guy从沙发上站起来,劝酒似地把玻璃杯传过来。

"你怎么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你太久没来,我还以为你换地方了呢。"

Riki喝了一口酒润润喉咙,抬眼看去后,Guy轻轻耸了耸肩膀。

"奇利艾平常叽叽喳喳的,我们还嫌他烦,结果少了他,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

"那家伙这阵子很少露面呢。"

"那不是很好吗?小鬼就该跟小鬼混啊。"

Riki冷漠地一句带过。

但是,Guy带着好像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语气,窥探着Riki的眼神,发出了询问:

"我说Riki,他该不会是……你说呢?"

"什么?"

"那个……"

Guy含糊以对,看到Riki的扑克脸没有软化迹象后,便说道:

"没有,其实也没什么。"

然后好像死了心似地把酒干掉。

老实说,Riki对奇利艾在哪里跟什么人做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Guy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也一样。

(跟我——无关。)

或许Riki是想借着这种完全撇清的态度,把缠绕在他体内挥之不去的Iason影子抹去。

所以,他硬是强行把这些推到脑海的角落,提起了别的事情。

"Guy……"

"……嗯?"

"前不久——我遇到拉比了。"

Riki扫了不由自主瞪大双眼的Guy一眼,然后把弄着玻璃杯,以淡淡的口吻开始说起那次的重逢。

八年没有见面的拉比出乎意料的改变。

谢尔的死。

以及,不可理解的,云卡的离奇失踪。

在Riki叙述时,Guy不时以"哦——","然后呢?"之类的话轻声附和。

"Riki,拉比很危险,别跟他扯上关系。"

只有在最后的最后,他做出了温和的警告。

这一点,Riki自身也有所觉悟。与其说是贫民窟的改变,不如说是这三年无法填补的空白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危险……有什么好危险的?"

"他是——情报贩子,而且是恶质到被称为'死神'的家伙……"

话虽如此,Guy的表情中却没有他话里的厌恶。Riki凝视着他,想起了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的拉比脸上那个讽刺的微笑。

"那还真是……很厉害的称号啊。"

"和拉比混在一起,后果就是心里想什么会全被刺探出来。"

"……跟'吉克斯'有关吗?"

"没错。"

对于Guy斩钉截铁地回答,Riki有些意外。

"……既然有醉心于'拜森'亡灵的人,自然也有从旁煽动他们的人。当然,有些卑鄙的人也心存侥幸,想谋取渔翁之利。"

Riki他——不,是Guy他们毅然决然舍弃了"拜森",但"拜森"的残滓却在变形走样之后,至今仍持续了下来。这与他们的感伤或怀念又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层次,实在教人厌烦。

更何况,"吉克斯"那些人半公开地嚷嚷着要消灭"拜森"的亡灵,Riki却在离开三年后赶在这个时机回来。因此他的存在,正好成为点燃抗争之火的关键人物。

以前就算旁人把"拜森"复活说得活灵活现,Guy他们也只当是个笑话。但是Riki的回归,却让现实陷入了无法再当做笑话打发的境地。

也不知道是否明白这种情形,Riki只是不耐烦地吐出了一句,

"也就是说——全都是白痴……是吧?"

听到这句话,Guy也只有苦笑的份。

但是——

没过太久,被他们当做巢穴的废弃大楼就爆炸失火,让Guy的顾虑一举成为现实。

相关的谣言,瞬间传到贫民窟的每个角落。

"喂,终于开始了。"

"……好像是吧!"

"你听说了没有?"

"有啊。他们在艾尔玛的窝被炸得粉碎。"

"这就是所谓的……先下手为强?"

同时也引发了惊愕的骚动。

"'吉克斯'那群人也真是豁出去了。"

"因为他们是群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小鬼嘛。"

"……就是啊!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鼎盛时期的'拜森'有多厉害啊!"

比起拍手喝彩的声音来,

"这下子就连'马多克'都吓到了吧。"

"这一来,'吉克斯'算是领先了一步吧。"

"如果真是'吉克斯'下的手,算是吧。"

也有人孕育出了一抹不安。

"……听说'马多克'那些人不甘心得直跳脚?"

"只是做做样子吧?我听说他们打的算盘就是让'拜森'和'吉克斯'互相残杀。"

"然后捡便宜?"

"可是,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啦!"

"是啊。再怎么说,'拜森'当初也是在维持着第一大帮的状态下撂挑子的。"

另一方面,能让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也不绝于耳。

"我看,这下准要全面开战了。"

"这还用说吗?"

"就是啊!栽了那么大一个跟斗还不反击,那'拜森'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

就好像郁闷的感情在寻找发泄口一样。

"喂,你觉得Riki——会采取行动吗?"

"哼……!那种丧家犬还能做得了什么啊!"

"没错没错!不管他以前有多厉害,现在已经是没种的懦夫了。"

有的旁观者发出了毒辣的评论。

"……'吉克斯'那群小鬼真是有够蠢的,竟然故意去招惹Riki。"

"他们等于是当面给贫民窟的'巴休拉'一个耳光,我看他们这下可休想轻易了事了,对不对?"

"那个Riki……真的有那么厉害?"

"你是白痴吗?事到如今你还在问这个!那可是'拜森'的Riki耶!当然厉害了。"

也有人擅自臆测。

"果然还是要'以牙还牙'喽?"

"顺便让对方'尸骨无存'……吧。"

谣言引发了更多的谣言。

"——喂,怎么办?"

西德双手叉腰地站在老窝残骸前询问。脸色比平常更加难看。

"你说怎么办啊……被炸成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半是叹息地,诺利斯吐出了这么一句。他明知道西德的"怎么办",并不是这个意义。

然后,

"这大概就是火要烧到屁股了吧。"

卢克叼着烟,踢着瓦砾碎片,好像在为各人的内心代言的样子。

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Riki稍稍地皱起了眉头。

(……该不会是上次修理"吉克斯"的小鬼留下的后遗症吧。)

——尽管大家不知道那件事,但Riki还是如此想到。

(他们大概也早知道我是谁了。)

他并不认为那件事是这次事件的全部元凶,但至少极有可能被拿来当做导火线……

"好吧,我们就先转移到劳拉去吧!"

没有人反对Guy的意见。

无形的封闭感,以及未获满足的饥渴感。在这样的没有新陈代谢,不断腐烂下去的贫民窟中,曾一度在狂乱与暴走的时期君临天下的"拜森"成员们,知道冲动地挥动爪牙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然而,现在和懂得缓和急切的心情,精巧地计算动手的时机,适度地鼓舞情绪再尽情发泄的那时侯相比,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

那时侯,只要跟着"Riki"这个头目的背影就足够了。

醉心于Riki的言语,

共同拥有炽热的热气与时间。

只要在高昂得近乎颤抖的情绪中随时看着共同的目标,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

现在却不同。

"Riki"不再开口,"头目"的热度已经消失。

失去獠牙的"巴休拉",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这种事,大家原本应该早就接受了。可是,当这种事理所当然似地被呈现在面前时,那种不服气的感情——还是凌驾在了理智之上。

整个贫民窟都因议论骚动而显得惴惴不安。

每个人都一面小心注意自己在不稳定当中摇晃的立足点,一面窥伺着他人的脸色。

这时候,突然有奇怪的传闻传到他们耳中。

"真的假的?奇利艾真的把同伴介绍给那些机器?"

"啊……听说这样可以小赚一笔。好像是因为那些家伙现在正很流行跟人类搞。"

"连米达斯那些在卖的女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们怎么可能看得上贫民窟的杂种?"

"傻瓜。他们那些机器人哪来的性欲啊!背后一定有内幕。"

"……也许吧。你看,'十字'的坦姆就是个好例子。他不是半是好奇地被奇利艾说动去了那边吗?结果却上了瘾,听说后来每天都在这边转来转去到处物色呢!"

"该不会是新药的人体实验吧?比如说灌到屁股里,立刻见效,连痕迹都不留。"

"可是,如果这样就能去见识人世间的天堂,有没有钱都无所谓,我也想要拜托他一次呢。"

"不行不行,像我们这种不够新鲜的老梆子,人家才不要呢!"

"当然啦,人家也有选择的权利啊!毕竟奇利艾找的,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鬼。"

"这么说,果然是有特定目标了。越听就越觉得有问题。"

"呐……听说奇利艾还收中介费。"

"好像是。那家伙还真是有够精明。"

"话说回来,他也真小气。就不会想到分我们一杯羹啊!"

西德的话听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不过随后倒是有人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但是,笑声一旦中断,剩下的就只有难堪的沉默。

于是,似乎无法忍受这令人难耐的尴尬——诺利斯随口引爆了另一段口角。

"说到这一点的话,Riki毕竟是我们的头目。那时侯还会带贫民窟从来没见过的酒回来。"

这句话,

原本该是为了填补尴尬的空白才提起的过往,但是——

"谁知道Riki那时侯都在做些什么呢?"

要不是他说出这种话……

"搞不好,是跟奇利艾做同样的事哦?"

咕咕……卢克的喉咙中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没卖朋友,却被别人拔光了毛——之类的?啊,这好像是奇利艾说过的话喔?"

但是,没有半个人笑。

不,应该是说,由于卢克的话火药味太重,一时之间大家不知该怎么反应。

"怎么?因为被说中了,连大气都不敢哼一声?"

作为露骨的嘲笑来说,卢克的口吻未免也太火爆。他狂躁的眼神摆明了,是在不满Riki那种对一切置若罔闻的态度。

"你要这么想,我也无所谓。反正要怎么想象是你的自由。"

面对他这种太过无情的冷淡,卢克气得脸都歪了。

"我啊,Riki,看到你这张脸就想吐。"

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台词。

"我现在超级不爽哦。不爽到恨不得从后面狠狠捅你的屁股,眼看着你哭叫求饶。"

没有人认为这是卢克独特的笑话。真心话夹杂在醉后现形的焦躁中,处处带刺。

或许是被卢克的毒气所刺激到,

也或许是受够了水面下的冲突,想要好好地做出一个警告吧。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不过,要是变成了没了鸟的废人,到时候可不要怪我。"

Riki的话说得更慢、更狠。声音里不带半点冲动,冷淡到了极点。

但是,那双冷冰冰的黑色双眸隐藏着利刃般的灼热,同时也孕育出了妖艳而危险的魅力。

那一瞬间——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就好像……就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的罪恶感。

凝重的沉默,莫名地令人喘不过气。诺利斯无法忍耐这沉重的气氛,尴尬地转移视线。

西德轻轻呼出憋住的气,舔了舔火辣辣的嘴唇好几次。

而卢克则故意表态似地,把瓶里的酒一口气喝光。

只有Guy以不安的眼神不断凝视着Riki。

为了保有自由而决心袖手旁观——这就叫丧家之犬吗?

不,

不是那个样子。

被过去的亡灵所囚禁,除了这些什么都看不见,这才是罪过。

直视现实,不为人情所左右的顽固,就应该叫做"自私"吗?

——NO。

他们质问的,并不是现在的生活方式和自尊。

他们要求的,是过去纯真无知到令人惊讶的时期的那种热情。

那种东西明明早就消磨殆尽了,然而四周仰望Riki的视线却没有改变。

真的,甚至已经超越厌烦的程度,令人感到焦躁难耐。

不被任何人束缚,

没有任何手铐脚镣的——自由。

然而,早已应该抛弃的过去却束缚住了Riki,甚至伴随着无形的压迫感。

夏天就快结束了。

没有好像要烤焦人似的炙热,"夏天"这个徒具其名,平淡而短暂的季节就要过去。只是留下了不安定的旋涡在抽搐、痉挛。

就在那时候——

"啊啊?"

难道说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吗?带着这样的疑问,诺利斯不由自主"啊"了一声。

在白天不点灯就一片昏暗的劳拉基地,诺利斯正磨着他那把与其说是有了年头,更加接近古董的爱用蝴蝶刀。

"今晚我要上Riki。"

因为卢克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这种笑话很不好笑耶。"

被西德恶狠狠瞪了一眼,卢克冷哼了一声。

"我可是认真的。"

诺利斯嗤笑,

"少胡说了。Riki已经有Guy了。"

"那是老得都已经发霉了的陈年旧事了吧。他们早就分了,你不也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诺利斯无话可说,只好闷不吭声。

"Riki回来以后,也没听说他们又死灰复燃。"

(那又怎么!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Riki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是诺利斯心里的呐喊。

他们是分手还是复合,那种事情完全没有关系。

那两个人之间不是靠"性",而是在更深……更深的地方联系在了一起。事实上确实存在着会让人如此认为的东西。甚至于,让人觉得一一去嫉妒他们简直愚蠢到极点。

就算是卢克,也应该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为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

卢克到底在想些什么……诺利斯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喂,卢克,难道你还在记恨上次的事情啊!再说了,Riki那家伙上次可是说真的。"

"那不是很有趣吗!就是要这样才带劲。自己主动把屁股送上来的家伙,我这阵子正好玩腻了……"

语气很轻快。但是,卢克看起来完全没有把这些话只当作是同伴间玩笑话的意思。

"你是不是史道特灌太多,把脑袋给灌坏了?"

诺利斯一副"不跟你胡扯了"的样子,大剌剌地摊在沙发上。

卢克并没因此而住嘴,反倒继续说了下去。

"我又没有叫你帮忙。你只要在我办事的时候别捣乱就行了。"

"——我才懒得管你呢。"

"看在大家都是伙伴的份上,这次我就当做笑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结果卢克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西德,你怕什么啊!Riki早就不是带领'拜森'那时候的Riki了。事到如今又何必装什么矜持?"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卢克这种兜着圈子又含沙射影的口气,平常西德并不会太去在意,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我是说,你所崇拜敬仰的'拜森的Riki'已经不存在了。你也很清楚吧?那家伙现在只是一只没种的丧家之犬。只不过,身体还是一样超级棒哦。你看他的屁股,又翘又结实。光是想象Riki的那里我就能硬起来了。说实话,你也一样吧?所以你才会和奇利艾勾勾搭搭不是吗?那家伙啊,确实跟以前的Riki有些说不出的相似的味道。或者说,一遇到本尊,你就吓得尿裤子,连该硬的地方都硬不起来了?"

一瞬间,西德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的脸色苍白到了好像完全失去血色,只有双眼却红肿了起来。

人,一旦被说中心事,而且又被露骨地嘲笑,就会露出这种神色吗?西德的那种反应与其说是愤怒,已经更加接近杀气。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没有立刻开始扭打反而令人感觉诡异。诺利斯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口水。

"我啊,西德,看到Riki那种什么都与我无关的清高表情,就一肚子火。"

卢克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冷笑的口吻明显不同,压低的声音暴露出他的心声。

"以前的Riki——会让人觉得好像碰到他就会烫伤。火热、激烈,光是在他身边,就好像连自己的身体都热了起来。"

记忆随时都可以鲜明地复苏。甚至包括那时侯的体温。

"卢克!不要理那些小角色!找带头的!一冲进去就把带头的干掉!听明白了吗?你可不要笨手笨脚地搞砸了!"

Riki穿透震天响的喧嚣所下达的命令,是甜美的诱发剂。比任何药物都更切实地让肾上腺沸腾起来。

他那双黑色的眼眸。

他的声音。

他指明呼叫自己名字时——那种令人麻痹的快感。

不管是多么大的困难,仅仅这样,就让自己觉得足以为了他而去挑战。

"平常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该冲该干的时候,他总是那团冲在最前面的火球。完全无视我们是不是能配合上,动不动就搞出不得了的名堂来。"

冲锋陷阵的那台喷射摩托的引擎声,

刺痛双颊的热风,

和Riki一起暴走的那种切实的一体感,比性爱还要更加激烈、更加销魂。

火热,

疼痛,

骚动,

滚烫!

——麻痹。

带头冲在前方的Riki背后,永远散发出熔岩一般的热度。

而骑摩托车载着Riki冲锋,则是Guy的任务。

"要双载的话,就得你坐后面。我可舍不得让贵重的摩托就这么报废。"

平常低调的Guy,只有在这件事上绝不让步。

他并不是舍不得摩托车。Riki总是全速飚车,虽然大家没有挑剔他驾驶技术的意思,但即使不是Guy,也经常为他捏上一把冷汗。

从Guy的立场出发,与其看着Riki的背影担心到胃痛,让他坐到自己后面自然要好上一百万倍。

但是,

卢克——不,也包括诺利斯和西德,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他们心里全都冒出过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这是Guy一个人专属的特权?"

这种内心受到嫉妒煎熬的情况,老实说,实在数不胜数。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热血沸腾吧……?只要和Riki在一起,就会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做到的,没有什么是需要害怕的。难道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询问,西德和诺利斯都毫不迟疑地点头表示赞同,因为他们对"Riki"这个头目就是心折到了如此的程度。

"但是……现在想起来,虽然自以为是地装出疯狂恶犬的样子,其实我们还是太嫩了吧?所以Riki说要脱队的时候,没有半个人能死咬着他不放,硬把他留下来。"

事到如今,又何必提起这些呢?

但是,那时侯,

如果……

管他体不体面……

"你要抛弃我们吗?"

有人这样逼问他、死缠着他,或许,事情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但是,现在才说这些,充其量也只不过是马后炮罢了……

"结果——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我们对Riki太过死心塌地吗?"

能够这样一派坦然地承认,毫无羞怯和炫耀之意——感觉上还真是不可思议。

也因此——

"但是……现在的那家伙算是怎么回事?总是以旁观者的眼神无视一切,靠史道特来消磨时间。"

这样只会让失望的感觉倍增吧?就算脑袋里明知这是无理的迁怒,心中的积郁却还是像毒药一般在胸口翻搅。

"对着我们的时候就是一脸我又没叫你们来的样子。"

仿佛在故意提醒他们,你们这些自以为看得开,其实却对过去恋恋不舍,无法割舍的家伙才最没出息。

"……既然这样。就只能让他没办法无视我的存在。"

既然要干,就豁出去——卢克就是这个意思。

与其这样无所事事地过一天算一天,不如干脆豁出去算了。

西德和诺利斯两人都一动也不动,只能紧紧地盯着卢克。

是因为卢克过于异想天开的话语而苦笑不得,甚至失去了追问的心情吗?

不——并非如此。

他们两个,是无话可答。因为感觉到卢克就好像是代替他们说出了内心对于Riki那股莫名的焦躁,所以他们惊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与Riki在一起时的那种优越感、充实感。

以及,来得太过突然的——丧失感。

这些感觉他们原本应该早已熟悉、认同,却在三年后的现在,转变为难以形容的饥渴感。

即使如此,

他们心里还是清楚,自己不可能会像卢克那么偏激。

言语无法表达的狼狈,

扭曲变形的理性。

于是,沉默像杂质般沉淀,吞噬时间。

就在这种郁闷快要令他们窒息的时候。

熟悉的开门声,骤然间让空气为之冻结。

几个人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似地转过视线。在他们视线的前方……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Riki惊讶地停住脚步询问。

但是,没有人回答。三人只是不自然地调转开目光。

"Guy呢?"

"他今天不会来吧?好像说已经跟什么人有约了。"

卢克冷冷地回答。

瞬间,西德以锐利的眼光瞪向卢克。

诺利斯小小地啧了一声,他总算明白,为何卢克会说"今晚"了。

暂且无视他们形成的难堪的沉默,Riki一言不发地坐到了他的老位子上。

"要吗?"

卢克高高举起史道特酒。

Riki点点头。

咬碎味同嚼蜡的固体食物,吞下去。然后慢慢地,将史道特含在口中。

一面以舌尖搅动微微刺痛的独特的苦涩味道,一面一点一点地,慢慢将它送如喉咙深处。

已经习惯了。

然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Riki举起手要把史道特传出去,诺利斯却摇了摇头。那么……他将劝酒式的视线转向西德。

"不了。我今晚没那个心情……"

卢克轻轻地笑了。是一种称不上苦笑,也说不上是自嘲的浅笑。

即使如此,

Riki还是什么都没问,再次将史道特含在嘴里。

不久,Riki黑色的双眸,开始因史道特带来的醉意而湿润。

修长柔韧的四肢轻轻颤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诺利斯不由自主吃惊地睁大双眼。

从那两片嘴唇中吐出的气息,一定甜美得令人无法抗拒……Riki的微笑就是性感到令人产生这样喉咙都不由自主颤抖的错觉。

在他们的视野中,Riki毫无防备地展露出他最真实的一面。

如果平常的话,大家应该已经同样沉醉于快感之中,从而对这样的改变视而不见。但是这一次,因为唯一可以起到刹车作用的Guy不在,这个鲜明的形象却意外地牢牢烙印在他们的视网膜中。

僵着半开的嘴,西德贪婪地将Riki的模样收入眼底,仿佛要将他一口吞下般地体验着Riki的改变。

深怕一声叹息,便会破坏那仿佛微醺浅醉的、不可侵犯的——瞬间。

在紧绷的沉默之中,他们的呼吸与Riki的心跳产生了同步,好像就这样直接攀升至快感的深渊。

到最后。

那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

或者应该说是西德和诺利斯出乎意料的骑士姿态,让卢克不得不自重。——不过与其这么说,也许更应该说他其实也没有那种余裕了吧。

但是,就算看到被Riki的毒素所侵蚀的那两人弯曲着腰部轮流冲进厕所,卢克也没有抱以冷笑。

他只是近乎痛楚地深切体验到,胸中的饥饿感,已恶化到超乎预料的程度。

天空蓝得仿佛没有尽头。

在从"绿化带"吹来的风日益寒冷下去的这个时期里,照亮晴空的阳光显得灿烂无比。

凯雷斯——13:50。

在嘈杂混乱的路上,一部喷射车如滑行般疾驰着。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每个人都惊奇地回头。

这样的反应似乎让那辆车感到有趣到极点——它就好像要表示这一点一样,猛闪着车灯一路蛇行而去。

外表高级的白银车身炫丽发光,没有一点脏污、也没有一丝阴影。极尽功能之美的流线型,显示这辆车虽然是小型车,但功能却颇为出众。

这辆在贫民窟几乎无缘得见的令人垂涎的宝物,现在却在主要道路上狂飙。

冲散小巷里的垃圾,

在所经之处扬起漫天的尘埃。

在大楼右转,十字路口左转。

只留下惊讶得合不拢嘴的路人。

就这样,尽情享受了无视观众的个人秀之后,喷射车才心满意足地慢了下来。

究竟,

是何方神圣,

在驾驶这种——与这里完全格格不入的高级品呢?

喷射车若无其事地掠过众人的窃窃私语,缓缓滑降,然后——停了下来。没有发出丝毫噪音,除了优雅还是优雅。

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嗡嗡声,车门朝上打开。

——瞬间,由好奇心所形成的窃窃私语,被倒吸一口凉气的沉默所取代。

然后,在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穿着高雅的男子的面孔后,现场爆发出了一片哗然。

在那里的,是让人几乎要怀疑自己眼睛的,宛如脱胎换骨般的奇利艾。

有如订制般的华丽服饰,衬托出他苗条的体型。露出一小块肌肤的胸口上挂着一条金链,看来与左手腕的手链成对,两者都发出纯金独有的光芒。

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讶异声与羡慕叹息一时之间充斥现场。

但是,随着逐渐因为嫉妒而尖锐起来的视线,这些反应以同等的重量反射,层层包围住奇利艾。

奇利艾完全无动于衷,直接以手里的遥控器将爱车设定为空中待机,便踩着仿佛要踩扁纠缠着他的视线的步伐,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

路的尽头是一座陈旧的大楼。

乘着旧式电梯来到五楼,通过走廊走向建筑的更深处。那里是Riki他们的第二个窝"劳拉"。

奇利艾慢慢走着,停在一道漆成深绿色的门前。

这时候,他才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过那并非是——因为与同伴们久别重逢而不由自主泄漏出的笑容。

左边墙上有个小小的开关,奇利艾以熟练的手法输入暗号。

于是,门就像宣告奇利艾出场似地缓缓打开。

几乎在打开的同时——

"喔喔!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贵公子呢!"

卢克便以充满显而易见的挖苦的声音迎接了他。

是在外面的一连串炫耀造成的效果吗?

或者说,就某种意义而言,不管过多久,新成员终究只能是新成员?

"哇,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男子气概至少上升了三级呢。"

"就是啊、就是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好耀眼哦!"

对于让人眼珠都要脱眶的奇利艾惊人的亮丽变身,他们显然不为所动。

半是因为没料到自己营造的声势竟如此被轻易瓦解。奇利艾的内心微微产生了一丝怯意。

即便如此,

"大家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这些话,我就当作是赞美好了……"

奇利艾丝毫不想收敛自己嚣张的态度。

一旦穿着高级,就连说话口气都会跟着傲慢起来吗?或者——他是有意识地表现出这个样子?

总之,不管原因是什么,奇利艾毫无疑问都对他们产生了优越感。

"奇利艾那家伙有点得意忘形了呢。真是受不了他。"

Guy带着苦笑小声说道。

间不容发地——

"因为他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鬼。"

Riki立刻低低地回了一句。

"不过对他来说,这算是第一次的凯旋吧!也难怪他会想衣锦荣归,摆摆架子。"

即使如此,面对因为许久不见的奇利艾的出现,而立刻表现出超级不爽的Riki,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之类会踩到地雷的话,Guy还是咽回了自己的肚子。

"哦——你们还在喝史道特这种穷酸东西啊?这样好了,下次我请你们喝瓦尔丹吧!"

"呵,你还真大方呢!我都不知道原来把同伴卖给那些机器这么好赚哪!"

这句话着实让奇利艾一阵恼火。

但是,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冲动地大吵大嚷,不仅如此,他反而故做强势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以帮你介绍哦!"

"也好,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就靠你啦。不过现在呢,先拿瓦尔丹来吧!别小里小气地说什么一、二瓶的,要就来整打的。看你的喽,老大。"

"好啊!包在我身上。我会让你喝到站都站不起来,小心别爽到死在路边啊!"

双方夹枪带棒的唇枪舌战迸发出的火花越演越烈。

所以,诺利斯突然地开了口,

"我说,如果真要给我们什么好处,瓦尔丹就算了,我倒是希望你可以整治一下'吉克斯'那群小鬼。他们把艾尔玛的老窝炸翻了。这次真是被他们气到了。"

他以半开玩笑的口吻不经意地如此说道。

"搞半天原来是吃鳖了啊!真是没用呢。"

奇利艾好像正等着这个时机一般,对他们的不中用抱以了嘲笑。

"原来……'拜森'也真是完全成了窝囊废啊?"

瞬间,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奇利艾并不知道,

这阵沉默的意义,

各人内心的纠葛,

相互争执的嫌隙,

以及险些就因此而酿成的强暴事件。

所以——奇利艾对这份沉默做出了错误的解读。

于是。

"既然如此……我来为你们报一箭之仇吧?"

他以高傲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态度夸口说道。

"代替某个已经被人拔光毛的家伙。"

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深深地刺痛着各人的痛处。

"真是羡慕没有任何包袱的小鬼啊。只要空口说大话就行了。"

诺利斯以毫不掩饰的冷淡说道。

虽然这并不尽然是所有人的意见,但若要为他们复杂曲折的心境代言,或许这已经绰绰有余了。

既非挖苦,也不是嘲讽。

正因为如此,面对这种微妙的冷淡而尴尬的气氛,

"什么嘛!你难道以为我是在吹牛?"

奇利艾的语尾忍不住高昂起来。

"要干掉'吉克斯'的头头,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

那种骤然间迷失自己所在的错觉,让奇利艾气得眉毛倒竖。

"这种大话,等你做到了再说吧。自以为了不起的小鬼夸下的海口,没有人会当真的。不过呢,在这一点上面,我们这些落魄到只能靠往日名声过日子的窝囊废,幸好还是有些老本可以吃的。"

听到诺利斯的话,卢克和西德像事先商量好一样地互相看了一眼,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

就好像是竖得高高的鼻子被人一拳打扁一样,因为自尊受到践踏的感觉,奇利艾用力咬住了嘴唇。

他这才第一次明白,在贫民窟扬名立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即使如此,要是在这时示弱,就变成了丧家之犬。

所以,

尽管恨得牙痒痒的,

"好啊!我很快就会让你们看清楚,我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

奇利艾依然勉强保持住了强势的姿态。

通过像这样牢牢回视他们的目光来鼓舞自己。

(我——一定要名副其实地出人头地!)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无论如何都要打破一道壁垒。

到了这个时候,奇利艾总算想起自己特地跑这一趟的目的了。

他好像为了调整心情般地大大吐了一口气,大步走向Guy。

"上次的事……你重新考虑过了吗?"

他看也不看Riki,一坐下来就直勾勾地盯住Guy。

刚才那种火药味,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态度转变之迅速,让Guy不禁为之咋舌。

但是,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

"那件事,我应该已经回绝了……"

Guy的回答冷淡之极。

奇利艾不由得切了一声。心想着——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呢!

"所以我才问你重新考虑了没啊?"

他的语气中掺杂着按捺不住的不耐和焦躁,音调也稍稍尖锐了起来。

"你很烦耶,奇利艾。"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哦!"

奇利艾咄咄逼人地游说。

"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啊?那可是精英耶!人家主动看上你,还说'务必'要你耶!你干嘛要拒绝?那不是太浪费了吗?"

并非挖苦,也不是讽刺,更不是用来刺激Guy自尊心的说词。奇利艾是真心在感到遗憾。就好像在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恨不能由自己来承受这份荣耀呢。

尽管他露出这种明显到极点的表情,Guy却还是连口气都没改变。

"我啊,早就决定不会答应这种好得离谱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什么奇怪的内幕的。真的。"

奇利艾好像很受不了似地叹息出来。

"你想太多了啦!"

"你说塔那格拉的BLONDY大人,想养贫民窟的杂种当宠物?这种玩笑未免也太恶劣了吧!"

Guy冷静地回答。在他身旁的Riki——好像被电到般抬起头。

"再说,我最不相信的就是他特地指名我这一点。不管用多主观的角度来看,我这个人都……很平庸。是不是跟哪个特别优秀的人弄错了?"

"你干嘛疑心病这么重啊!真是的。就算是贫民窟的杂种,也不必那么自卑啊!人家才没有认错人呢!他交代得很清楚,是'跟黑发的在一起的那个'。那时侯,在Riki身边的就只有你吧?"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疑心吧?)

——Guy在口中嘀咕了这么一句。

Guy的头发是灰黑色的,可是那个BLONDY却没有明确指出Guy本身的特征,而是单刀直入地表示,

"跟黑发的在一起的那个……"

既然他会这么说,就表示在那个BLONDY眼里,Riki的存在显然压倒一切。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选择的不是Riki,而是自己?

背后绝对没有什么内幕——奇利艾再三强调。

或许,也真的是这样。

虽然他不知道塔那格拉的BLONDY是哪根筋不对劲,但就像奇利艾说的,照一般的看法,这么好的机会确实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吧。

既然如此,就算要舍弃一切都应该飞身抓住这个机会……也许才是常识。

但是,自"GUARDIAN"时代起就一直在Riki左右的Guy,早已学会如何冷静客观而不带任何自卑地审视自己。

被眼前的欲望驱使而迷失的自己,必然会付出庞大的代价。

这种例子他见过太多。

只要存在着少许阴影,最好就还是不要莽撞行事。这种直觉非常重要。

就算,

"白白错失好机会的胆小鬼。"

会被奇利艾如此讪笑,Guy也没有事到如今再改变自己原则的意思。

"所以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嘛!好不好?这么好的机会,哪个傻瓜会不好好把握……"

这时候,突然打断纠缠不休的奇利艾的人,是Riki。

"——喂。"

对于探出身体,紧抓住自己手不放的Riki,奇利艾毫不客气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干什么?"

他粗鲁地甩开Riki的手,低吼一声。如果只是为了话被打断而生气,态度也未免太过火爆。

"你说的那个BLONDY……是宠物拍卖时看到的那个吗?"

"是又怎么样?"

顿时,

烙印在脑海中Iason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Riki的眼前。

米斯卓园区里那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瞬间,

他颤抖了一下……

某种莫名其妙的寒气爬上了Riki的背脊。

就这样,Riki突然陷入了沉默。奇利艾看着他,眼神里包含着过去积郁下来的种种怨恨。

"对于你啊,人家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冷冷地讥笑。

但是,奇利艾这种故意的嘲讽,Riki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Riki的视线前方,只有一样东西。就是被誉为塔那格拉"美神"的Iason,那清冷的美貌。

那一天。

"吉克斯"的基地挨了一枚催泪弹。

少年们受不了茫茫白烟与呛鼻的臭味,接二连三夺门而出。然而对于他们的求救声,看热闹的人们反应却很冷淡。

不,

不仅如此。

也许是平常横行霸道的凶恶得到了报应,不管发射这枚催泪弹的人是谁,就算没有公开拍手喝彩,不少人都在心中大呼痛快。

(活该!)

这一点,"吉克斯"就与"拜森"大不相同。"拜森"虽然令人畏惧,却也同时是贫民窟憧憬的象征。而只知道无情地逞凶斗恨的"吉克斯",则只是人人厌恶的对象。

"哼!活该!"

"看吧!吓的屁滚尿流了吧!"

"一出事也不过就是一般的小鬼嘛。"

那种眼泪鼻涕齐流,浑身沾满呕吐物满地打滚的狼狈模样,引发的只有尖酸刻薄的恶意批评,却没有半个人对他们寄予一丝一毫的同情。

只是,

当"吉克斯"的丑态已经不足以拿来当下酒话题时,不知是从谁的嘴里,开始悄悄传出一个绘声绘影的传闻。

毁掉"吉克斯"的并不是他们的天敌"马多克",而是"拜森"的余党。

以牙还牙。

那是"拜森"的报复——

就这样,

传闻在贫民窟不断扩散。在每一个角落,臆测有如细胞分裂般,在好事者的加油添醋中持续繁殖。

End

后记

大家好。

我是吉原理惠子。

唔,这本书就是……暌违许久的《间之楔》(笑)。

——或者应该说,让大家如此久等,真是非常抱歉。

话是这么说,不过要是根本没有人在等怎么办……总而言之,我就是内心这样惴惴不安的胆小鬼吉原。

而且,把精装本老版本里的第一章做为一整册文库版重新登场——所以,大概有不少读者感到非常讶异吧?

不,说不定,我想……或许有些读者都不知道,"吉原理惠子"曾写过这种东西吧?

呼——真的是十年如一梦(笑)吧!

在此期间,Magazine·Magazine公司曾推出全两集的OVA动画,描述Riki与Iason在原作中未曾明朗化的"那三年"的剧情CD等等。因为在平面之外的领域也有所发展,所以对我而言这是部非常有意义的作品。

因此,能够有机会重新以文库版推出,我感到非常高兴。

不管怎么说,推出文库版最大的乐趣,就是——可以再度拜见道原大师的华丽插图!道原大师,谢谢你!

怎么说呢,写着写着,就好像连那时候激昂过火的热情都沸腾了起来……

啊,我的意思不是说在别家出版社推出的"甜甜蜜蜜却没有激情戏"的学园系列中,我已经成为无欲无求的石女哦。我非但不会无欲无求,而且即使在体力大不如前的现在,不规矩的妄想和荒唐的烦恼还是一点都没有减少(笑)。

话说回来,当我在JUNE杂志连载这部作品的时候,甜甜蜜蜜的校园故事还完全不是主流。光是看插图就都是浓厚到极点(笑)的作品占据了主要篇幅……整个杂志都飘荡着非比寻常的气场。

我当初,可是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错过地熟读了那些杂志哦。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那时侯的杂志,我到现在都还舍不得丢掉(苦笑)。

话说回来……

如果在这部经过大幅修改润色的作品中,大家能感觉出一丝一毫与时下"男男"作品迥然不同的"JUNE"风格,我将感到非常幸福。因为再怎么说——那都是我的原点。

那么,既然出了第一集,或许有读者会说,还不赶快给我出后面的!在这一点上呢,如果大家能够耐心等待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那么,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