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公馆的牌桌打下午支起来,到晚上呼啦呼啦都没有停。

徐云峰回家的时候二楼依然传来阵阵说笑声,他照例上去打声招呼。

太太们聚集在二楼的小偏厅,房间不算大,除了四四方方的麻将桌外还搁着一张三人位的沙发和小圆茶几。这段时间上海局势颇为紧张,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半点光亮都没有透进来。方桌周围拢共坐着五个人,三女二男,都惯称为某太太。

"欸,徐先生回来了。"正对着偏厅小门的高太太瞧见了他,她扬了扬脸,算是打招呼了,戴着三克拉钻戒的灵巧纤指仍在牌桌上翻弄。

徐太太应声也抬头看了眼丈夫,她手上洗牌的动作没停。"老徐,吃饭了吗?"

"吃了,你们呢。"徐云峰站在徐太太身后看牌。

"晚上去蜀腴吃的,刘太太没去过。"徐太太微微扭头,眼神点了点坐在右手边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是这群太太里年纪最小的,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男人没有上牌桌,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坐在同为男人的陈太太身后的小圆凳上。

陈太太笑着说:"刘太太是香港人,吃不大惯吧。"

刘太太点了点头:"给我辣的。"他垂下眼睛,又酌了口瓷碗里的甜汤。

徐太太打出一张六万,这才想起还没给丈夫介绍新来的牌友:"你还记得吧,前年在香港见过的,刘太太。"

年轻男人放下手中的瓷碗,稍稍偏过头,眼神抬起却又迅速落下。"徐先生。"

徐云峰还记得男人的名字,他略去自己夫人口中"刘太太"的称呼,转而应了声:"马先生。"他的眼神落在了男人的肩上,"听说最近香港生意不好做,刘先生可好?"

"都好。"马杰搭在腿上的双手拧着长衫的衣角。

"黎先生呢?"徐云峰又问。

"一切都好。"

"今天也是恰好遇上刘太太的。"徐太太给丈夫说起邀马杰来家的前因后果,"他替刘先生来上海跑生意,一直住在汇中饭店里。我想这哪行,现在住哪里都不安全,就直接让他搬过来了。"

"确实不安全。"徐云峰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徐太太的牌,"有人在家陪陪你也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香港。那时候南方局势相对安稳,徐云峰和高铭随胡启明自重庆赴港避风头。在香港做生意的黎先生做东办了场接风宴,徐云峰就是那场晚宴上认识了刘先生和马杰。

彼时的马杰还不被称作刘太太,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安静地站在刘先生身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更像是随行的秘书,而不是什么小情人。

内地正是战时,一应物资都匮乏,太太们到了香港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添置东西。刘先生笑着听女眷们抱怨了几句香港的物价,招手唤年轻男人过来:"马杰,你明天陪太太们去中环转转。"

徐云峰这才知道,他叫马杰。

香港的大商场是可以讲价的,不会讲广东话也是要吃亏的。第二天,马杰坐着刘先生派来的车去接徐太太和高太太,车子开去了中环,马杰尽心做着向导的工作。

徐高两家在香港前前后后待了小半年,徐云峰与马杰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他大多数时间都会乖巧地跟在刘先生身后,扮演着自己应尽的角色。

入冬后上海局势逐渐稳定,徐云峰和高铭相继携家眷坐船北上返沪,和刘先生也就断了联系。不多久后听从香港回来的朋友随口谈起,说刘先生结婚了。


他们之间很少提起刘先生,偶尔徐云峰会在床上说些荤话,叫他刘太太又问他刘先生会不会这么操他,马杰会因为这些不合时宜的语句而颤抖着臀肉夹紧体内的性器,徐云峰掐着他的腰撞得更用力了。

而代价就是,事后马杰总会和他生气。

"不许再提什么刘先生刘太太的!"马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不肯让徐云峰再碰他。

徐云峰抓住他在被子外面乱扑腾的脚踝,稍稍一使劲把人带进怀里。"不提了,不提了。"

在徐云峰这里躲过了刘先生,可在太太们的牌桌上,聊来聊去也跨不过先生和孩子。马杰没有孩子,刘先生成了他唯一能贡献的话题。

徐太太问他刘先生现在在做什么生意,又说能不能托人捎点香水过来。

马杰背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道:"现在粮食紧俏,不过就是进口些黄豆小麦什么的。"嘴里又应承着,下次来沪他会多带点东西。

有时徐云峰也会陪着太太们打通宵,听到夫人问起刘先生,他便会刻意、恶作剧般的顺着话茬往下聊,他会说当时在香港刘先生照顾得很周到,又会说没有赴港参加刘先生的婚礼真是遗憾。

坐在他对面的马杰这个时候会绷着脚尖在牌桌下踢上两脚徐云峰,四方桌搭着长长的绿丝绒布,桌面下的一切都被掩盖在了黑暗之中。

"徐先生客气了。"马杰若有若无地瞪着徐云峰,"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天际泛白时,徐公馆的主人们才结束通宵的牌局,徐太太交代佣人轻声些,不必过早准备晌午的餐点。待整栋小楼彻底安静下来,徐云峰披着丝质起居服踩着软底鞋缓步下楼,他拿着备用钥匙轻轻拧开客房的门锁。

马杰未曾睡下,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徐云峰把他压在床尾狠狠地操弄:"刚刚不是踢得挺使劲的,这会儿怎么软成这样。"

马杰被撑得有些难受,挣扎着想要动一动,却被徐云峰捞起手腕钉在床上。

马杰不满地哼哼:"慢…慢点…"

"嘘!"徐云峰俯在马杰耳边轻声说,"这老房子的隔音可不大好,你也不想让别人听见刘太太被人操的声音吧。"

马杰赶紧收了声,他瞪了眼徐云峰,把头扭了过去。

他们用的是最传统的体位,徐云峰半跪在软床上,捏着马杰的大腿根儿往里操。他很喜欢马杰大腿以上的部位,确切地说就是丰腴圆润的臀部和大腿内侧的那层软肉。

他喜欢让马杰给他腿交,也喜欢在做爱时把玩那团白嫩暄软的软肉。那层脂肪长在马杰的身上似乎刚刚好,在徐云峰的手掌间变换成各种淫靡的形状—这总会让徐云峰想起北方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卧室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帘间的皎皎月光洒了进来。

马杰敞着腿躺在床上,身上恰到好处的软肉被徐云峰顶得一耸一耸的,翻出层层淫欲的肉浪。他紧紧绷住嘴,半点声响都不敢出,只有实在受不了时唇边才会蹦出短促的闷哼声。

徐云峰看着马杰憋红脸的样子甚是可爱,他曲着手指蹭了蹭马杰的脸颊,满意地说:"真乖。"

还是不要在徐公馆做了,被操得迷迷糊糊的马杰想,他不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他们更多的时候会待在福开森路的洋房里幽会。

那地方离徐公馆有段距离,与徐云峰办公的地方也不算近。小楼里平日不住人,只留了一个老妈子和几个粗使的仆役。

后来马杰再次细细回想他第一次前去福开森路赴约的情景,才惊觉徐云峰从来都没有给过他明确的暗示。

那只是某个寻常的下午,太太们又聚在徐公馆打牌,徐云峰回来的早,说是落了东西赶回来拿的,晚上还和旧友有饭局。他照例上楼给太太们打招呼,刚上牌桌的马杰手气不大好,连输了两把。

徐太太笑着替他解围:"香港麻将的规矩不同,刘太太还在适应是的吧。"

马杰欸了一声,赶紧顺着徐太太递给他的台阶下来。其实他几乎没有打过麻将,跟着刘先生的时候没有,之前更没有。

洗了牌重新开始,马杰微微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漆黑幽暗的瞳孔之中。被发现的徐云峰并没有躲开,而是愈发直白地盯着他瞧。

马杰不懂徐云峰,至少那时候是不懂的。但他懂男人,懂一个和刘先生十分相似的男人。他明白对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也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如同多年前他在刘先生的这般注视之下,上了那趟去香港的船。

好在今天聚在徐公馆的仍然是五个人,倒是不会出现三缺一的情况。马杰轻松找到借口离开徐公馆,先是坐着徐太太安排送他的车去了霞飞路的凯司令,在店里点了杯咖啡稍坐片刻后,一辆与徐家常用车不同样式的黑色车子停在了店门口。

马杰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这才推开门走出去。

"马先生?"从车上小跑下来替他开门的司机试探性地喊道。

马杰点了点头,上了车。

这一趟兜兜转转跑了好久,车子最后停在福开森路上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前。马杰独自下车按响了正门的电铃,很快就有人来应门,佣人替他打开前门,便安静地退下了。

窗外春雨淅淅,裹挟着泥土翻新气息的潮气卷进屋内。徐云峰只把马杰长衫里的裤子脱下,撩起袍角便挺了进去,他身上仍是衣冠楚楚,只有裤子褪下了一小截。

没有调情的前戏,只有直接进入正题的抽插,紧致的甬道正淌着水主动吞吐着粗长的性器,身下的肉穴是被操熟的—徐云峰想。

马杰似乎很受用这种粗暴的性爱,他趴在窗台上,撅着屁股主动迎合着撞击,身下湿成一团。

最初几次徐云峰尚且留有理智,濒临高潮时他抽出挺翘的阴茎埋在马杰丰腴的臀肉间,白色的粘稠液体星星点点洒在印有红色指痕的屁股上。可马杰好像不满足于此,他夹着徐云峰,抬头跟身上的男人索吻:"射…射进来…"

"这么骚…"徐云峰索性也不避嫌了,他从后面抱住马杰,手掌摸着小腹上被自己顶起的一小团,"刘先生知道他太太在别的男人身下这么浪荡吗?"

"刘先生"这三个字从徐云峰的嘴里蹦出,马杰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微微发颤。

"如果你怀孕了怎么和刘先生解释?嗯?"徐云峰又往里顶了顶,马杰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慢…慢点…"马杰央求道。

"这么不禁操。"徐云峰捞着他的腰又拍了拍他的屁股,"你回香港就大大方方和刘先生说,你被别的男人操了,还射了满满一肚子。"

马杰圆钝的指尖抓住在自己身前挑逗的手掌,他嘴唇微张,双目也有些失神。"不会怀孕的…"说着,又无意识地缩紧了肉穴。

徐云峰被夹得头皮发麻,骨节分明的手掌捏着马杰的臀部,丰腴的脂肪从指间溢了出来。他用力凿了进去,毫不客气地灌满了马杰湿软的小洞。

太阳早已落了下来,徐云峰自然也没去什么旧友的饭局。

佣人端了茶水放在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便识趣地离开了。徐云峰披上衣服把茶盘拿进来,马杰半靠在床头,累得不肯睁眼,徐云峰倒好水哄他喝了几口。

"给我生个孩子也好。"徐云峰捏了捏马杰柔软的小腹。他和徐太太只有一个儿子,却是个不成器的,徐云峰眼不见为净早几年就把儿子送到了美国。

徐云峰说:"我喜欢女儿。"

马杰打掉徐云峰搭在他腰上的手,翻个身脸朝里:"要生找别人生去,我生不了。"

"怎么?你和刘先生没打算要孩子?"徐云峰放下茶杯,从后面抱住了他。

马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他垂着眼睛,徐云峰看不清他的情绪。半晌,他才说:"早年在香港检查过,医生说,我生不了。"

"生不了也好。"徐云峰倒是从善如流,"那我就次次射给你。"

马杰红了脸,不再理他。


2.

可让马杰没想到的是,香港昂贵的洋人医生说他生不了,却没说他怀不上。

刚进入夏天后不久,马杰就忽然觉得食不下咽、恶心反胃,他原本以为是天气变热导致的脾胃不和,但他却渐渐发现自己身体的症状和多年前的那次竟是出奇的相似。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

徐云峰前不久刚因公离沪,徐太太也忙着参加高官家眷间的联谊活动。马杰拦了辆人力车独自穿过大半个上海滩,找了个不起眼的中医堂搭了脉。

白胡子老中医凝神静气片刻后,笑呵呵地冲他说恭喜夫人有孕之喜。马杰一阵眩晕,险些当场倒在中医堂。他收下大夫开的药方,却没抓药,匆匆赶回徐公馆收拾了几件行李,给徐太太留了口信说亲戚邀他去苏州小住几天。

马杰没等徐太太从外面回来,也没等徐公馆的司机,自己拎着皮箱叫了车去了火车站。

他在火车站的角落里坐了大半个下午,再三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又上了在车站门口揽客的黄包车。车子绕了一圈最后去了租界东区的一幢二层小楼。

轻三下,重三下,是他们约定的敲门暗号。

前来应门的人只小心翼翼地把木质双开门拉开了一条小缝,在确定来人后才敢把大门彻底敞开。

"你怎么回来了?"来开门的吕皮特很是惊异,他又赶忙探头出去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马杰说:"放心吧,没有人。"

胡壮闻声从二楼下来,看到他也是一愣:"咋不提前说一声?出啥事了?"

"徐云峰这几天不在上海,我绕了一整天才回来的。"马杰环视一周,问,"潘妮呢?"

胡壮答:"她在报社找了兼工,每天都忙到凌晨。"

马杰点了点头,拎着皮箱往一楼尽头走。"我有些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他在这栋小楼里并没有自己的卧房,只被分到了一个最小的隔间。房间的面积很小—如果它勉强能称作是一间房间的话—里面只够放一张不足一米宽的弹簧床和一个半大不小的木柜,连一张多余的桌子都塞不下。

洋楼是吕皮特租的,马杰退掉自己原本的小公寓随潘妮一起住进来后没多久,就被徐太太"偶遇"接到了徐公馆,他的东西也随之被堆在了杂物间。

床很硬,被子的用料也很粗糙,自然上上下下都比不过徐公馆。马杰侧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直到凌晨时分忽然听到咔嚓一声,紧接着隔间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帘,皎洁的月光洒进屋内,潘怡然可以清晰地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她掩上房门,在床边席地而坐。"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事。"窝在被子里的人摇了摇头,"徐云峰没有起疑。"

"我不是问徐云峰,我是问你。"潘怡然轻轻拍了拍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你出什么事了?"

马杰没说话,他依旧背对着潘怡然。过了许久,沉闷的声音才从被子里传出来:"可不可以和大家商量一下早点行动。"

"人手已经备齐了,找机会把他引出来就可以动手了。"潘怡然转述着最近组织的计划安排,"你静下心,不要太慌张。"

马杰点了点头,又没说话。

潘怡然见他闷不声的样子也不欲多问,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浮尘便准备推门离去。

"我怀孕了。"马杰不大不小的声音突然在房中响起,像是平地一声雷,炸响了这个初夏的寂寂长夜。

潘怡然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怎一个惊诧了得。"是徐云峰的?"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个孩子不是徐云峰的还能是谁的。

"嗯…"马杰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看着呆立在门口的潘怡然,"找中医瞧了,说是有的,可是…"

马杰顿了顿,伸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我之前在香港掉过一个孩子,那时候医生说我不会再生了。"

"这…"潘怡然拧着眉头看着他,艰难地消化突如其来的讯息,她一时间不知道是马杰曾经有过孩子这个消息更吓人,还是马杰现在有了徐云峰的孩子这个消息更吓人。

潘怡然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也可能是你吃错东西了,明天我陪你再去医院看看。"

马杰垂下眼睛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大夫看错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


第二天潘怡然陪着他去了租界的教会医院,抽血送检后,毫无意外地得到了同中医一摸一样的结果—宫腔里已经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纵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真正拿到检查结果的那一刻,马杰还觉得天旋地转。他几乎是抖着声音去问医生:"我前些年在香港做过检查,那时候医生说我不会有孩子的。"

似乎是不满自己的医术被人质疑,长着鹰钩鼻的洋人医生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找哪位医生做过检查,但目前来看,你并没有这方面的障碍。"

马杰攥着那张薄薄的处方笺跌跌撞撞走出了诊疗室,守在门口的潘怡然快步来到他的身前。"怎么样了?"她着急地问道。

马杰没说话,只是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他当年得知自己有孩子时是何等的喜悦,刘先生也是难得的高兴。只是这份初为人父人母的欣喜不过几天就因为他自己吃错东西而被彻底断送了。

他腿间淌着血被送进了医院,等他再醒来时,刘先生却告诉他这辈子都很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马杰抬头望着窗外的晴空万里。

何必呢,他想。


3.

潘怡然认识马杰的年头可往前再推移一些,早在她赴港读书时已与马杰有了交情。

那年秋天广州沦陷,岭南大学迁至香港复课。潘怡然原本是学校合唱团的,到了香港大学自然也要找地方搞排练,合唱团在放有钢琴的小礼堂活动了两天,第三天却被港大的合唱团轰了出来。

理由很简单,岭大的人占了港大的地方。

岭大合唱团长不欲起纷争,说到底他们也不占什么理儿。可潘怡然是个就事论事的倔脾气,梗着头要和港大的人讲道理。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竟到了快要动手打起来的地步。最后还是偶然经过小礼堂的马杰替大家调停了纷争。

彼时的潘怡然刚来南方上学,广东话也只能听的七七八八,她见马杰操着悦耳而流利的粤语同港大的学生沟通,还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

"我也是北方人。"再次开口,马杰的口音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冀鲁官话,"只是早几年来香港上学罢了。"

由马杰居中出面,港大合唱团同意每周匀出一天的时间给岭大用钢琴和小礼堂。合唱团长千恩万谢地请马杰下馆子,挑起事端的潘怡然自然也在作陪之列,但让人没有意料到的是,这场答谢宴的最后还是马杰去付的钱。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微微下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轻视之意:"你们刚复学,花钱的地方多,不必为我破费。"

马杰为人谦和有礼,总是含着笑意的样子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他穿着洋裁缝定制的西装,腕上的洋表看起来也十分昂贵,更不必说他出行总有汽车接送,当年连同潘怡然在内的合唱团同学们都以为马杰出身北方的大户人家。

潘怡然曾在机缘巧合下去过马杰在校外租住的公寓,小楼位于香港的中心地带,左邻右舍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公寓里是有佣人伺候的,司机是随时待命的。潘怡然接过掐着金丝的咖啡杯,只觉得烫手。

"这得不少钱吧。"一向豪爽的潘怡然也不由得拘谨了起来。

马杰眉眼一弯,唇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也是沾了光的,不花自己钱。"

潘怡然小口酌着苦得倒胃的黑咖啡,抬眼就撞进了马杰的盈盈笑意。

她忽然想起合唱团里一个与她交好的女同学,前些日子女同学谈了恋爱,日日提起男友的神情与此时此刻的马杰如出一辙。

不过马杰这般容光焕发的样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大半年后马杰修完课程拿到学士学位,就在潘怡然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会留在香港时,马杰却已经买好了北上的船票。

"怎么走得这么急?"潘怡然很是不解,"你懂英文又会讲广东话,在香港洋行里找个工作应该是不难的。"

此时的马杰已经褪下了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只穿了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长衫,他腕上的瑞士手表也不见了,那一圈明显比周围皮肤稍白的淡痕昭示着腕表是不久前刚被取下来的。

"我不能再留下来了。"马杰伏在教室的角落里正写着些什么,他没有抬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生硬。

潘怡然回身趴在马杰面前的桌子上。"你在写什么?"

马杰笔下一顿,落款处随即多了一个蓝色的小墨点。"资助我上学的老板要结婚了,我写信恭贺他终得佳人。"

潘怡然凑过脑袋去看,只见信笺的抬头写着:刘先生。


后来再见到马杰时,潘怡然已经自岭南大学毕业了。她经友人介绍进入上海的一家工厂做工,她念过书,也有文凭,轻松胜任了打字员的工作。

来沪后不久,她拿着马杰寄给她的书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在一处老旧的公寓里找到了马杰。

公寓的环境自然是比不过香港的金屋,让潘怡然宽慰的是,马杰虽身处陋室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甚至更胜从前。他开心地邀请潘怡然进来喝茶,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他说他现在一家洋行工作,日子倒也过得还可以。

"自给自足罢了。"马杰笑着说。

不过二十出头的潘怡然月钱也并不多,经马杰担保,她赁下了对面同一房东的小公寓,与马杰做了邻居。

那段时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们人生中最安稳的日子—至少潘怡然是这样认为的。工钱月月都能照时发,拿到钱后除去赁房子也能剩下不少。

但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随着胡壮的出现一切平衡都被彻底打破了。

潘怡然早在岭大上学时就经历了广州沦陷,赴港读书后又见到英港政府下的民众对内陆局势毫不关心的漠然态度,合唱团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受影响成为了激进派分子—潘怡然也不例外。他们同学间组织的爱国活动从未间断过,即使是毕业来沪后她也一直同旧友有往来。

经同学介绍她认识了在上海活动多年的胡壮,胡壮是工厂的一线工人,在群众间有相当大的号召力。他不久前成功策反了一名在胡启明政府工作的吕皮特,以他为内应,开始进一步计划刺杀胡政府的高级官员—徐云峰。

他们这群人不曾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只以代号互相称呼。潘怡然来自北方,在组织里自称为"潘妮"。

吕皮特所在的部门一直隶属于徐云峰,因而他们所知的内幕消息几乎全部来自于吕皮特。

"从办公的地方下手肯定是不现实。"吕皮特分析道,"那地方戒备森严,每次进出都要经过好几层检查。"

吕皮特点了点地图上圈起来的徐公馆的位置:"最有可能的还是从家里入手—也就是徐太太。"

胡壮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去里面当小工。"

"不行。"吕皮特稍显嫌弃地说,"你这样的进徐家只能当粗使的佣人,连徐公馆的主楼都进不了。"

潘怡然知道他有法子,不满地催促道:"你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说,别在这里卖关子。"

吕皮特清了清嗓子,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目光。"前几年我随他们去过香港,那时候在香港接待他们的是金五商行的副手,一个姓刘的男人。刘先生去年才结婚,也就是说徐云峰和高铭都没有见过这个刘太太。我们找个人假扮刘太太潜进徐公馆,伺机接近徐云峰把他引出来,然后…"吕皮特用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就了结了。"

计划是有了,可到了刘太太的人选却又犯难了。

组织里的几个女孩子都太过青涩,一身的学生气,别说什么假扮富太太接近徐云峰了,恐怕刚走到徐公馆的大门口就会被当成发传单的激进大学生给轰出来。

剩下的男人更不必说了,不是灰头土脸的工人,就是与徐云峰打过交道的吕皮特。

围坐在一起的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诶!"潘怡然忽然站了起来,"我想起了一个人。"


直到很多年之后,已经明白单单杀几个人换几个官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潘怡然始终都没有想明白,当年的马杰为什么会同意参与他们幼稚的刺杀计划,以身饲虎。

一开始的说客只有潘怡然一人,她待在马杰家嘴皮子都磨穿了可还是不见半点效果,马杰反而转过来劝她不如早日抽身离去,回来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不得已的,说客又多了胡壮和吕皮特。

潘怡然好说歹说马杰才同意去他们的据点看一眼,前来应门的吕皮特见到马杰着实一愣,他觉得马杰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胡壮热情地拉着马杰进屋,倒了茶水塞在他的手中,紧接着就开始激情昂扬地宣传他们的伟大计划。

"为什么要会讲广东话?"马杰打断了胡壮热血沸腾的演讲,不解地问道。

胡壮赶紧解释道:"这次要假扮的刘太太是香港金五刘先生的夫人,他太太肯定要讲广东话。"

"金五?刘先生?"马杰端着热茶水的手一抖,险些洒了出来,"为…为什么是他?"

潘妮说:"他和徐云峰是旧识,却又未曾见过他的太太。"

马杰问:"标靶是谁?"

坐在一旁的吕皮特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铺在马杰的面前。报纸上的日期来自半年前,已经发黄卷边的新闻纸上刊登着胡启明政府最新一次的选举情况,吕皮特指着黑白照片上那个站在胡启明身旁的中年男人,说:"行政院院长,徐云峰。"


4.

马杰再次拎着皮箱回到徐公馆时,徐云峰仍滞留在外地,恰好那几天徐太太也回了娘家,一时徐公馆里只剩下马杰一个人。他也好打发,每日不过是清粥小菜或是素汤面便已足够,他胃口不好,身体也犯懒,白天有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不肯动弹。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漫长夏日,直到三日之后徐云峰的秘书才往徐公馆打了通电话,说徐先生明日晌午返沪。

安静多日的徐公馆终于忙碌了起来。自清晨起来,佣人们便已开始打扫卫生准备餐点,以迎接主人的归家。

午饭时分,徐云峰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挥退了原本在餐厅侍奉的佣人,亲自盛了碗汤放在马杰面前。"听惠琳说你去苏州的亲戚家了?"惠琳是徐太太的闺名。

"嗯。"马杰看着面前的骨头汤,不动声色地往后躲了躲,"近日没什么事,我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是去玩几天。"

瓷碗里的骨汤已经熬得发白了,上面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原是一碗补身体的浓汤,可在马杰闻起来却是倒胃口的催吐剂。他忍着阵阵恶心,拿起汤匙慢慢进了两口,便推到了一边。

徐云峰皱了皱眉头:"你瘦了好多。"

"可能是这几日有些闷热,没什么胃口。"马杰没敢抬头对上徐云峰的目光,垂着眼睛吃了几口自己面前的清淡素菜。

夏日的午后是难掩的燥热,即使开着窗户也吹散不了屋中的沉闷。马杰略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上楼了,他锁上客房门半靠在床上小憩,脑中思绪仍是一片杂乱。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间他听见有人缓步下楼,接着徐公馆的厚重木门被重重推开了。马杰没穿鞋,翻身赤着脚下床来到窗前,站在院中的徐云峰好似有心灵感应一般,他抬头望了一眼楼上半开的窗户,片刻后抬腿才上了候在门口的汽车。

马杰靠在窗台上静静看着黑色汽车逐渐远去,大约过了半刻钟,他起身在立柜里择了件上次与徐云峰一道去裁缝店裁制的浅色长衫,又戴了顶巴拿马帽,这才拧开卧房门下了楼。他跟佣人说自己约了人在汇中饭店谈事情,一时半刻回不来,就不必备他的晚饭。

"太太一会就坐车回来了,您要用车吗?"佣人问他。

马杰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有些紧张,我就不等了。"

佣人应了一声,替他拉开了徐公馆的大门。

徐家正对着主街,稍走两步就遇上了人力车,马杰撩起长衫下摆上了车,低声吩咐道:"去福开森路。"

"诶!"车夫的声音很是洪亮,

跑车的车夫身形高大,两条健壮的长腿蹬起车来虎虎生风,就连耳边吹来的丝丝凉意好似都消退了这份夏日的炽热。

福开森路的洋房没有上锁,只是半掩着门,大抵是知道他过不多久就会来。前厅依旧静悄悄的,四下都不见佣人的身影。

马杰踮着脚上了二楼,不必细听就已察觉到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况便和来人撞个了满怀。

"听见你上楼的声音了。"徐云峰环着马杰的腰,偏过头吻了吻他的唇角。

可马杰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不沾染丝毫情欲的蜻蜓点水,他勾着徐云峰的脖子再次贴了上去。

或许说啃更合适—他没有什么技巧,只是野蛮地、迫不及待地向眼前的男人索吻。他紧紧环住徐云峰不肯撒手,就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两人再次分开时唇间拉出了一条细小的银丝,马杰喘着粗气伸手去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下一秒却被徐云峰擒住了手腕。

"今天不做了好不好?"徐云峰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马杰一怔,那双微微下耷的眼睛里已经染上了几分情欲。"为什么?"他问。

"我看你脸色不好,也瘦了很多。"徐云峰用掌心蹭了蹭马杰明显下凹的脸颊,"惠琳下午回来之后,晚间高太太她们又要来家里打牌,你若在总是不好意思不陪着,闹哄哄的又是一个通宵。让你出来就是想让你安静地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

他牵着马杰往屋里走,只见靠近里侧的床尾旁摆着一张矮凳,矮凳的上面放着一台崭新的华生牌子电扇,电扇后面拖着的那条长长电线已经接到了墙下的插座上。

"惠琳嫌冷,家里不肯放电扇。我见你入夏以来总是扇子不离手,想必是怕热的。我买了电扇放在这里,若你真觉得徐公馆热得难熬,寻个借口出来住就行了。"

徐云峰拧开电扇开关,嗡嗡作响的扇叶摇晃了起来,很快就送来阵阵凉风。


这一觉马杰睡得无比安稳,待他悠悠转醒时,窗外的天空已是漆黑一片。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徐云峰半靠在他身旁,凑在灯下翻动着手里的书页。

见马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徐云峰随即放下了手里的书。"醒了。"他伸手揽过马杰。

"几点了?"马杰哑着嗓子问。

"已经不早了。"徐云峰把他圈在怀里,"我让人回徐公馆传了信,说你今天谈事情谈得晚了,就住在汇中饭店了。"

"您也不走了?"马杰问。

"嗯,不走了,我陪着你。"

马杰翻了个身,面对着徐云峰。"我刚刚做梦了。"

"什么梦?里面有我吗?"

马杰点了点头:"有您。"

"哦?是吗?"徐云峰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逗逗马杰,没想到梦里还真的有自己。他看着怀里的人来了兴趣:"说说看,是什么好梦。"

"我梦到当年在香港读书,您陪着我在港大的校园里散步,还陪我去浅水湾踩水赶海。"

"只可惜当年在香港咱们还没有什么交情。"徐云峰颇为遗憾地说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有机会我再陪你去趟香港。"

马杰把脸埋在徐云峰的胸前,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他和徐云峰之间哪里有什么未来可言。

徐云峰似乎没有意识到马杰的异常,他接着说道:"明天上午你再休息休息,下午我忙完公事派车来接你。"

"去哪?"马杰重新抬起头看着他。

"之前不是和你提过买戒指的事,我托人打听了,霞飞路的印度珠宝商前些日子来了一颗六克拉的粉钻,水头瞧着不错。明儿正好有时间,我陪你去试试。"徐云峰握住马杰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要是喜欢,就买下来镶在戒指上。"

话音落下后,原本想象中的欢喜雀跃之声并没有响起,马杰紧紧咬住下唇,低垂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怎么了?"徐云峰轻声问,拇指蹭了蹭他眼眶下滚落的泪珠。

马杰先是摇了摇头,片刻后猛地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人。

"徐云峰…"他唤道。

我该怎么办。


马杰几乎是一夜未眠。

这是他第一次和徐云峰共枕而眠。他被徐云峰揽在怀里,听着身旁传来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第一次。他明白。也是最后一次。

许是下午打算带马杰去霞飞路,天刚蒙蒙亮徐云峰就起身了。自始至终未曾睡着的马杰随即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徐云峰的动作很轻,他慢慢抽出被压在马杰身下的右臂,又俯过身亲了亲马杰的额头,这才掀开薄被轻手轻脚下了床。他没有在屋中洗漱,拿起昨晚挂好的西服便出了房门。

听到卧房的木门轻轻从外面关上,马杰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撑着软床坐了起来,偏着头盯着另半边还留恋有余温的枕头,心下猛然一空。

在楼下侍候的佣人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早下来。不过七点多一点,马杰就已经披着徐云峰买给他的丝质起居服下了楼。

徐云峰刚走没多久,餐厅的早餐盘还没有收拾停当。女佣见他下了楼,连忙问要不要准备早点。他第一次在福开森路过夜,佣人也摸不准他晨起的习惯。

女佣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徐先生交代您起了煮碗面,因为不知道您几时起来,所以没有提前准备好。"

"不碍事。"他笑着摆了摆手。

见女佣离去后,马杰在电话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拨通了租界东区一幢小楼的电话。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另一端的电话铃声响了三次都没有人来听,他放下听筒挂断了再拨回去。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第四次就会有人接听。

"喂?"这一次果然打通了,听声音是潘怡然。

"喂,细妹。"马杰操着广东话说,"家里都还好?"

潘怡然答:"都好。"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镇静。

"我下午出去买点东西,上次你托我帮你买首饰,这次正好帮你看看。"

"去哪?"潘怡然问。

"霞飞路,那附近有家凯司令咖啡店,你知不知?"

"我知道。"

"还有别的事吗?"他举着听筒,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没有了。"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了电话他想,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午后不久,徐云峰亲自坐着车来接他。开车的司机是徐云峰的心腹,一向随行的秘书这次并没有跟着。

车子开去了霞飞路,先是经过平安大戏院,又路过了他常去的凯司令,最后停在了隔壁一家毫不起眼的二层小店门前。门头上没有花哨的装饰,简单明了的招牌上只用英文写着"珠宝商"的字样。

霞飞路平日很是繁华热闹,除了步履匆匆的行人,路边店铺的华丽橱窗前也总会吸引年轻女孩子停驻。马杰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几个店面,所及之处均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了?"徐云峰忽然开口问他。

他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大概是徐云峰提前交代过,司机停好车后未曾跟着他们下来,徐云峰先下了车,而后替马杰拉开了车门。候在店里的印度裔老板显然已经得到了事前的吩咐,一见徐云峰推门进来便赶忙吩咐小伙计在门口挂了关张的牌子,自己堆着笑脸亲自带贵客上了二楼。

老板早已做好准备,僻静的二楼雅座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老板带上手套,转身从保险箱里拿出了一个丝绒质地的首饰盒。

"六克拉的。"印度老板献宝似的打开了首饰盒。

徐云峰满意地拿起那颗粉钻,放在了马杰的指间。"看看喜不喜欢。"

"您看呢?"马杰的嗓子有些发紧。

"我不懂这些,你喜欢就好。"

马杰垂下眼睛瞧着那颗静静被他托在手指间的粉钻,不会有人不喜欢的,他想。

他点了点头,或者说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点了点头。

善于扑捉客人神态的印度老板笑着咧开了嘴,他把眼神转到徐云峰的身上,在得到首肯后立即起身去开了单据。

十一根大条子,稍后徐云峰的秘书会来送钱,买卖敲定钱货两讫。

徐云峰像是了了一桩心事,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椅背。

"我在愚园路置办了一个小院,闹中取静你会喜欢的。"徐云峰握住马杰仍然搭在桌子上的左手,"那边收拾停当后你就搬出来,若旁人问起就说是家里安排的就行。"

他说那间小院算是宽敞,马杰可以养些猫猫狗狗的打发时间。又说一会就带马杰去愚园路看看,随他的喜好添置东西。

接下来他再说些什么,马杰已经听不见了。

马杰曾跟在刘先生身边很多年,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跟下去。如果说刘先生亲手打碎了他给马杰构筑的金屋,那徐云峰就是在这片废墟上又建造一座焕然金屋。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他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1]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徐云峰。

"快走。"他轻声说。


5.

那是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上海的雷雨天终于放晴了,福开森路洋楼的窗户被悉数打开,吹散了积攒多日的热潮。

马杰半靠在偏厅的沙发里看报纸,徐云峰也坐在一旁陪着他。他头枕在软垫上,小腿搭在徐云峰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报纸是他上午来福开森路的时候顺手在路边叫卖的报童手里买的,原因无他,只是他恰好听见报童高声喊着:香港金五重新洗牌!

金五的新闻是登在头版的,他不知道徐云峰有没有注意到今天的大小报社上都统一印刷着"香港金五黎先生被港英政府监禁"的消息,而香港总督府给出的官方告示列明了金五的五大罪状:私藏军火、非法走私、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扰乱市场。不过告示里的英国佬再三声明,只会追究元凶首恶黎先生的罪责,金五商行将由英商接手,其他人暂不予处置。这也难怪,金五这些年在香港的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渗透到了方方面面,一旦从根本上动摇根基其影响可想而知。

就在前天晚上,胡壮紧急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务必在五日之内动手。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胡壮说,"最早明天,最迟后天,金五的事情就会见报。"

他转头看着马杰:"消息一公开,刘太太必须马上返港,再不走就会引人怀疑。"

吕皮特凑上前小声说:"根据香港那边的内部消息,金五这次败落是因为祸起萧墙,他们的知情人写了举报信寄给香港总督府,一应证据俱全,完全无从抵赖。"

"马杰克同志!"胡壮郑重地握住他的手,"全靠你了!"

马杰嗯了一声,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掌。

果然,报社的消息并不比他们所谓的内线慢上多少,不过一天的功夫,上海街头就挂满了黎先生被捕的新闻。

马杰打了个哈欠,随手把《申报》扔在一边,徐云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电报。电报传来的消息并不长,他却举着便签笺看了好久。

"看什么呢?"马杰用脚尖蹭了蹭徐云峰的膝盖。

徐云峰回过神,把便签笺对折放进了西服的内衬口袋里:"没什么,公事罢了。"他捏了捏马杰小腿肚上的软肉。

马杰像只慵懒的餍足翻肚皮小狗,他伸了个懒腰,心安理得地接受徐云峰恰到好处的按摩。他闭着眼睛在沙发上躺了半晌,几乎快要睡着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不知过了多久,徐云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马杰心头一僵,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徐云峰。"您什么意思?"他霎时觉得脑后一阵凉风吹过,如同陷入了冰窖之中。

"现在胡先生态度模糊,我和高铭虽然表面和平,但一朝翻脸总是要弄个你死我活的。"徐云峰仍然低着头,似乎在专心地把玩那团软肉。

马杰的心脏还在咚咚咚得直跳,他似乎没有明白徐云峰的意思。

徐云峰摸出一把钥匙塞在马杰的手里。"这是这栋房子阁楼的钥匙,你拿着。"

他又握住马杰的脚踝,轻轻一用力便把人带进了怀里。

"阁楼南墙脚下的地板掀开有个暗格,里面有金条和一本假护照,若哪天我出事了…"他顿了顿,才说,"你只管拿着走。"

完=

[1]摘自张爱玲原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