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是一种常见的麻瓜装饰品。这里的常见,不仅是指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赫敏很早就知道,人不能摘下面具全然地展现自己,否则人们就会说:你为什么会是这样。

什么话都说,而没有掩饰,也就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你。也就意味着,没有朋友。即使你所说完全正确,则更是如此。

但第一年的时候,她没有面纱。

更准确地说,是刚进霍格沃兹的时候,她不懂得人需要有面纱,需要有伪装。

看到城堡奇幻的星空屋顶,她会指出这是魔法变的,她在《霍格沃兹,一段校史》里见过;斯内普故意为难哈利的时候,她会举手,会大声说出答案;课堂搭档说错咒语,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错处。

但答案正确不一定等于结果正确。

同级生并不喜欢她,即使是她为学院加分,他们私下也会说,万事通又在炫耀她有多么聪明;斯内普会冷笑,倒扣格兰芬多的学院分,同学因此更讨厌斯内普,也更讨厌她;罗恩会在下课后故意拿腔学她说话,然后说"她那个样子,怪不得没有朋友"。

她撞开罗恩的肩膀,抱着书往前冲去,其实那个时候并不觉得有多难过。比起伤感,占据她大脑和身体的主导的,其实是愤怒。

如果朋友意味着愚蠢,那么没有朋友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她拼命告诉自己,她很坚强,她可以一个人做好一切,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做得好,所以,她不需要朋友,也就不需要难过。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情绪不受她理性的控制。当第一滴眼泪落下滴到手上,她甚至在想泪腺工作的原理,以及水对书页的破坏。

于是她停下来了去图书馆的脚步,去了最近的洗手间,打算把自己整理一番。

虽然显而易见,她自己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但她至少能避免弄乱书本,而后者是更不可容忍的。

和哈利罗恩做朋友并不容易,但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

所以她开始学习使用灰色,开始用她的智识为他们交换好处,那个时候,她每多走一步,多见一个人,就感觉自己的脸上多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纱。

一年级的赫敏·格兰杰可能不懂什么是人性,但她明白什么是利益交换。

所以当哈利和罗恩从巨怪手下把她救下来时,她主动地,第一次在老师面前撒了谎。

而往后,随着她越来越娴熟于如何包装自己,充分表现自己学识的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是,要让周围的人受益,他们才会感谢你。

这是她的第一层面纱。

而后来,随着面纱的堆积,就如同被面部神经完全吸收了一样,她不再刻意就可以展现出她要的那种笑容,温馨的、鼓励的、热烈的、担忧的,无意义的笑容。

虽然大部分时候她确实很开心,但说实话没有开心到要笑的程度。只是她发现,如果微微笑着,语气柔缓,不那么"傲气",别人更容易接受她。

但面纱也总有不奏效的时候。

尤其当对面是一个盲目自大,胆小懦弱,又傲慢无礼的混蛋的时候。

德拉科·马尔福。

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时候,她真是烦透了他。

如果世界上有奇葩人类(或者物种)的投票,毫无疑问,当时的她一定会写信,给马尔福和斯内普投上一票,可能还会附带他那几个跟班。

被家里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马尔福。

奇怪的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种微妙的感觉出现了。因为反而能从更高的角度冷静审视他,对他的厌恶也变成了一种从上而下的凝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偷窥、暗恋马尔福,只是她意识到了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和他耗下去。她每为他生气一秒,平静看书的时间就少一秒。

德拉科·马尔福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是总有一天他会受到社会毒打然后改过自新,还是依靠马尔福家族就这么作威作福度过一生,平心而论,都和她没有一丁点关系。

但有时候,她也觉得,在她发怒的时候,那种不必掩饰自我的感觉,非常令人上瘾。

三年级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狠狠朝马尔福的鼻梁上狠砸了一拳。她不在乎他是如何落荒而逃,放狠话要她好看;只是在打出那一拳后,她意识到,即使人必须有面纱,但她喜欢那种释放的感觉。非常。

有趣的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偶尔会怀念那拳的手感,那种不用掩饰什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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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umsempra.

神锋无影是极具杀伤性的黑魔法,当哈利对德拉科念出这个咒语,只一瞬间,受咒者就被撕裂了。

鲜血不断地从裂口涌出,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染成红色,血流从他脚下开始漫延;所有在场的学生都被吓呆了。

她还记得斯内普也被吓了一跳,他第一时间冲上去,不断地念速速愈合反咒。

马尔福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不能死在霍格沃兹。

哈利也被吓了一跳,他从混血王子的笔记上看到这个咒语,根本没意识到它多么危险。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他不停地抓他的头发,写着道歉信。她能明白哈利的心烦气乱,为了避免被马尔福家族起诉故意杀人,审查结束后斯内普和麦格教授勒令他等马尔福痊愈后要第一时间去赔礼道歉;而赫敏斟酌了一番,决定提前去看望一下马尔福,安抚对方的情绪。

哈利不能出事,她不能赌。

她有把握能够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算马尔福躺在病床上挑衅她,她都不会多动一下睫毛。

她去买了蜂蜜公爵的豪华糖果礼盒套装,一盒上好的祛疤药膏(对黑魔法造成疤痕也有效),按照从书上看到的纯血习俗,选了合适的花束,以防万一还用魔咒去除了花粉,自觉应该不会被挑错处。为了避开斯莱特林那几个人,她专门等他们走了才进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格兰杰。你已经下作到半夜偷袭病人了?"

赫敏拿的东西不少,她没理德拉科的冷嘲热讽,反正他现在全身绑着绷带,根本动不了。她小心地把礼盒和花束放在桌上——现在还没有多少东西,但到了明天肯定就有大量的探病礼物到医务室,她更确定了提早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弄完这一切后,她整理了下衣服,随即给他鞠躬道歉。"对不起,马尔福。我很抱歉哈利打伤了你。"

德拉科嘴角一抽,明显心情更差了,"要道歉也是波特来道歉,你是他女朋友吗?管这么多。"

"我和哈利只是好朋友,"赫敏无语,"思想别那么龌龊。"

刚说完,她心头一跳,意识到她又开始抬杠了,这偏移了她今晚的目的。幸好马尔福还没反应过来,赫敏立马补了一句,试图粉饰太平,"我只是很抱歉,希望你能早日痊愈。"

她的双眼紧盯着马尔福,试图表现地十分诚恳。

他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打量她,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偏过了头。但没再说什么垃圾话,这已经比她想象中的反应好上不少了,她心下松了口气,知道今晚没白跑一趟——马尔福这么好面子的人,看到死对头这样低头下气道歉,一定很受用。等过几天哈利道歉的时候,说不定他也就轻拿放下,至少不会那么盛气凌人。

当然,她知道邓布利多一定不会让哈利被开除,但如果马尔福家族真的起诉哈利,那哈利一定会有很多麻烦。老实说她也不是很有把握今晚能真的起到什么作用,采取行动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她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权衡利弊,没有注意到马尔福已经沉默好一段时间了。

几天后,哈利写完了道歉信,在麦格教授和斯内普的陪同监督下,去医务室为他的行为向马尔福道歉。

据哈利转述,在教授们面前马尔福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但奇怪的是,他拿了信,听了几句道歉就开始不耐烦让哈利出去,说他要静养。后来麦格告诉他,马尔福答应不起诉了。

他们得知这个消息,都松了一口气。

赫敏很满意这个结果,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而且她也不认为作为一个学生她有多么大的能量,但至少她行动了,而且结果很符合她的期望,这就够了。于是她不再纠结此事,将全身精力重新投入到书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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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给她邮寄了一些物品,里面包括了几件漂亮的时尚纱衣,好几封信,一套新出版的书。自从四年级火焰杯舞会后,他们就好像意识到了得更新她的衣柜,多备一点礼服。她打开盒子,手上抚摸着微凉的面料,想到了四年级她穿的那套礼服,跳起舞时就像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旋转。然后她拆开了信,期待父母会写一些有趣的见闻。

他们在信里提到了很多风物,其中就有波卡——一种神奇的面纱。显然他们不是特意要提这个词,但看到这个词又不可避免唤起了她对自己的一些思考与纠结。

她收拾好邮件,早早洗漱完毕,就钻进了温暖的被子,开始日常的思维遐想。

可以明确的是,虽然有面纱,但她还是不可避免会展现出原来的自己。

与其说是她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如说,她正是故意留下了一块真正的自己作为锚点。

想笑的时候笑,想生气的时候生气。

好吧,她承认,如果不在教授面前,有时候她是有点倦于伪装自己。

以及,还有一个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是,综合下来,在德拉科·马尔福面前,她最不用表演什么。

这可以归咎于他的幼稚、无聊、惹人厌烦。她甚至不用论证什么,每一个她认识的格兰芬多都会赞同:德拉科·马尔福就是这么令人讨厌。无论对他冷脸,还是打他一巴掌,没有一个她的朋友会反对。那次她还听到哈利和罗恩偷笑了。

但冷静审慎过后,她发现,其实她并不讨厌他本人,她只是忽略他。而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生气,是一种生物应激的本能反应之一,能激发血管里潜藏的力量;但经常生气是可怕的,它会让人失去理智,所以她永远不会让自己对愤怒上瘾。

显而易见,她并不喜欢打马尔福,也不喜欢和他来一场大喊大叫的比赛,这些对她来说太无意义了。如果非要说什么,她承认,只是有点怀念,扯下所有柔善的面纱,随心所欲做自己的感觉,尽管这可笑得只有理想状态的千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