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九月稍早的时分,初秋的温度从留着一条缝隙的窗户悄然进入,堪堪拂过青年长了些许的褐发,吹动桌上叠放整齐的纸张,一旁花瓶里的红玫瑰落了一瓣,沾着湿气,过分妖娆又显得清新。
迪诺上周刚从大西洋的彼岸回来,给Vongola带来一堆事务,并且,脸皮的厚度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增长,放着自己的家族不管,在Vongola白吃白喝了几天,直至昨日才被罗马里欧带走,实际上,是被那个男人撵走的。
加百罗涅的南美洲之旅,为属于Vongola的联盟与当地黑手党建立了良好的外交,外交之后会是相当漫长的合作前磨合期,这是纲吉大清早就坐在办公室的原因。
平日里,能睡到十点,他绝对不会在十一点前起来。
翻过文书的一页,他的唇角不自觉噙上一抹笑容,厚重的地毯吃掉不少脚步声,然而那个男人皮鞋踏过地面的声音稳重,节奏从不紊乱,似是能平息一切的不安稳因素,阖上的门被开了又关,顷刻间,阴影徐徐落到他身侧,挡住一点点的光。
"早安—"他习惯性地拖长语气开口,尾音悄然消散在空气中,嘴唇张合间,两个音节轻柔落下,"Reborn。"
Reborn—他的老师,就站在他五公分开外的地方,彼此稍微一动就能触碰的距离,"今天起这么早?"他问,放下手中端着的咖啡,加了一半的奶,五分之一的糖,弯腰间,领带垂落到纲吉的手臂上。
"我要是不起早一点…"纲吉刻意地扫过明黄色的领带一眼,上边有漂亮的暗纹,他的视线渐渐落到Reborn的脸上,他任职Vongola第十代首领不过几年,这个男人就完全成长到他巅峰—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对,纲吉从未见过他巅峰时候的样子,他猜测,被诅咒那会或许是他的巅峰期,然而谁知道呢,诅咒让他变成了一个婴儿—时期的模样,"恐怕现在就不能这么悠闲地坐在这了。"他颇有深意地说。
Reborn直起身,唇角翘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真遗憾。"他说,语气却不藏半点遗憾。
纲吉耸了耸肩,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食指略过有一定厚度的纸张,下意识地打着节奏,Reborn还站在那,于是他开始数数,从一开始,在心里,数到十七的时候,这个男人终于换了个姿势,斜斜靠到办公桌上,手抚上纲吉的脸。
"我亲爱的老师。"纲吉不为所动地再翻过一页,"你这是在妨碍办公。"
"不。"Reborn否认,"你的手还在动,你的眼睛还在文书上,我并没有妨碍你,再说,你这办公不是属于'悠闲'的类别吗?"他挪用纲吉前不久的话语,食指指节勾住纲吉的下颔,拇指擦过有些干燥的嘴唇。
纲吉唇边的笑意突然间加深了,他伸出舌头卷住Reborn的拇指,舔过一圈,用牙齿轻轻咬住,"咖啡味的。"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任由Reborn擅自将拇指更深入到他嘴里,他保持头部微垂的模样,眼睛向上偏移过30度,直视Reborn帽檐下的眼眸,"嗯,还有奶香味。"
Reborn用拇指压上纲吉的舌头,帽檐挡住的阳光照射不到眸瞳中,那里一片深沉,静默片刻,他声音低沉,"还有糖。"他补充。
像是要探求Reborn话里的真实性,纲吉开始吮吸在他口腔中的拇指,修剪整齐的指甲,骨架轮廓纤长,皮肤略微粗糙。
"Boss…"Reborn掀起一个堪称恶趣味的笑容,"你的手,停下来了,你的眼睛,正在看着我。"
纲吉挑眉,他抬起手握住Reborn的手,把拇指从他口内抽出,舌尖还恋恋不舍地跟着伸出了一点,暧昧的丝线牵连,又被断开,"所以说,你在妨碍公务啊。"
"那么,我只好离开了。"说着,Reborn就真的收回手,转过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踏出第一步,西服外套的下摆就被从后方扯住,他稍稍回过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拉住了那里,往上,是卷起的白衬衣的袖子,沢田纲吉—他最出色的学生,面上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慵懒地椅坐着,文书已经被他丢弃到桌上。
Reborn当即缓慢地再转回身,摆开纲吉的牵制的同时,俯下身将纲吉压进舒适的办公椅里,吻上已经被舔湿的嘴唇。
狡猾。纲吉如此想到,顺从地闭上了眼。
说到底,他也不大明白他和Reborn是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程度,他还记得几年前,那些纷争与凌乱,这个男人解除诅咒之后曾经一度离开他,后来到底是回来了。
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一如既往的胡乱的训练,可靠到糟糕的人围绕在他身旁,硬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大概是不想让这个男人失望的情绪吧。
Reborn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轮廓逐渐明晰,等到沢田纲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这个男人吃得死死的。
所谓言传身教,几年下来的相处,Reborn终于是磨掉他一些令人颇为堪忧的懦弱,他也不负众望地染上Reborn那些让人颇为头痛的习性,例如说话气死人不偿命这种,白兰深有体会,以至于每年的联盟宴会他都要跟在尤尼身后才比较安心,原来沢田纲吉也是个挺记仇的人。
吻逐渐深入,衬衣的纽扣被不知不觉解开了两个,沾着些微凉意的手滑进纲吉的衣衫里,那双手,由于常年握枪,不少处都起了茧,搔刮过他敏感的肌理。
Reborn曾经说过,要让沢田纲吉成为优秀的黑手党首领,纲吉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对方心中到底合不合格,只是,他多少会想,Reborn是否还会离开Vongola这件事,即便他们现在无比亲密,而他们没有任何的承诺。
他想,这个男人是真的狡猾。
心有不甘,纲吉稍微用力扯掉Reborn的礼帽,丢到地上,换来更粗暴的触碰,不过他到底是乐意的,毕竟没有人会在九点敲开首领办公室的门,除了这个在他身上作孽的男人。
迪诺前往南美洲的时候,是Reborn陪着他去的,他们一去就去了三个月,西西里整整过了一个季节,回来,迪诺又缠着纲吉向他诉说南美的经历,沢田纲吉多少是,怀念这个人的触碰。
他遵循快感低声呻吟,手搂住Reborn的脖子,那些头发看上去十分坚硬,触碰起来却柔软无比,手指一勾,明黄色的领带就落了下来,顺着他的大腿滑到地上。
"Reborn…"吻稍微断开的空隙,纲吉喘着气说,"我要喝咖啡…"
沢田纲吉有一个对Reborn的无条件要求。
他成为那男人的学生多年,有幸成为他时间最长的学生,他认为,多半是他挺不争气,然而他从未琢磨清楚过Reborn的脾性,包括迪诺先生,Reborn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首次越界是在沢田纲吉成为Vongola的首领的第二年,没有所谓的妥协,似乎所有的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无论他如何拒绝,现实总是牵扯着他往这个方向走,然后突然间,他就继承了整个Vongola,百年间所有的责任全压在他身上。
包括那个夜晚,几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节日,Reborn带着一瓶酒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当时,他在查阅什么文件,现在大底不记得了,依稀是家族拥有的商店的营业额,都不是太急的事情,也只是稍微喝了两杯,沢田纲吉没有醉,他相信,Reborn肯定也是没有醉的。
意识保持清醒的最后是Reborn略微勾人的视线,跟往常不一样的,那清冷的深不见底的眸瞳染上了暧昧,舌尖轻巧巧舔过唇角上的一点水迹,沢田纲吉慌神间,呼吸就被夺去,一切都顺理成章,以及之后关系的保持,还有各自埋藏在心中从不说出的话语。
沢田纲吉想,他或许是爱Reborn的。
感情上的事,他很少能搞懂,过往,他一直以为他喜欢京子,当然了,京子又漂亮又温柔,谁不喜欢呢—跟奈奈妈妈一样。
但实际上,京子于他,更多的是依恋与敬仰,他花了许久才明白这件事,因为,他对京子没有占有欲—跟面对Reborn的时候完全不同。
沢田纲吉知道,自己很大程度上都在依赖Reborn,这种依赖最后演变为不想让Reborn离开,太恐怖了。
他喜欢的人非常多,想捆绑在自己身边直至永远的却只有Reborn一个,尽管这个男人对他了如指掌,他的这一点点小心思是藏不住的,他就是说不出口,而Reborn也从来不说,他们之间,止于暧昧。
只要有一句话,只要谁先踏出一步,他们的关系就会完全不一样。
不过,说是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大概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到Reborn身边,不用嫉妒碧洋琪吧。
沢田纲吉稍微动了动,长时间坐在车厢内让他的腿有些麻了,却不想牵扯到腰间酸软,他几乎没忍住要出声,而他忍住了。
碧洋琪…或许是纲吉心中永远的刺,拔不掉的那种,他在跟Reborn维持关系的时候良心总会隐隐作痛,碧洋琪确确实实爱着Reborn,并且,两人很早以前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Reborn从未否认,只是他们之间鲜少有亲昵的举动,早些年的时候,Reborn还维持着婴儿状态,后来,他恢复了,一开始,纲吉以为Reborn是不喜欢在人前表现得与谁过于亲密,直至那一夜。
他会想,对Reborn来说,他到底算什么。
所以,Reborn不说,他也不会说。
车最终停下,周旁的景象已经没入昏暗,路灯缓缓亮起,点燃一片歌舞升平,距离诺菲奥家族大厅不过百米,里头的欢声细语汇聚成一曲交响乐。
—诺菲奥家族首领修斯的生日宴会。
他原先以为他们会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做好了一生一世的准备,Reborn却在今年五月份给他抛出诱饵,他跟他打了一个赌,赌谁能赢得今年奈奈心中的第一。
他们都知道,沢田纲吉是沢田奈奈唯一的儿子。
"Boss…"Reborn先从副驾驶座上走下,为沢田纲吉打开后排车座的门,他低沉的声音缓缓落下,宛若大提琴音,"到了"他说。
纲吉略微迷糊地点点头,他扫了眼Reborn的礼帽,那顶礼帽,今早被他弄到地上,结果—
"Reborn?"他发出疑问的声音,因为当他开始移动,Reborn却不见得让开,他还堵在车门那,从后方照来的灯光将他的脸的一半埋藏在阴影里,纲吉能看见,Reborn唇角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还没仔细看清,Reborn就后退了一步。
"该下车了。"Reborn多此一举地提醒到。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纲吉想,Reborn很少这样做事,包括今夜主动提出要陪他前来修斯的生日宴会,若非是交往亲密的家族,例如加百罗涅,就算是一般的同盟家族,他也鲜少出场。
"Re—"
"走吧。"Reborn打断了他的话。
多年来,向这个男人的靠近致使他无法像当年一样遇到问题就询问,有很多习惯,他都改了过来,在无意识之中,不知不觉间,Reborn举手投足成了他模仿的对象。
纲吉不动声色咬了咬牙齿,Reborn的建议实在是太诱人,输的一方对赢的一方要无条件服从一个要求,也就是说,倘若沢田纲吉赢了,就算他要Reborn成为他的所有物,直至永远,也是可以的,所以他答应了Reborn,可是当他真的赢了的时候,他却提不出,因为,这个机会,太珍贵、太珍贵了。
修斯·诺菲奥对纲吉以及Reborn的到来表现得充分热情,诺菲奥家族不是Vongola的同盟家族,算是友好家族。
"亲爱的。"拥有深棕色卷发的男人亲昵地抱了抱纲吉,"我很高兴你能到来。"
"我也很高兴。"纲吉眨了眨眼,想要忽视掉修斯刚好拍在他腰上的手,只是修斯真的太过热情,力道有点大,他招架不住,"生日快乐,修斯。"他说,动作流畅地断开拥抱,从Reborn那里接过礼物,递给修斯。
"谢谢。"修斯的视线一直放在纲吉面上,他仅仅扫过礼物一眼,接着便颇为庄重地伸出双手来接下礼物,又顺手给站在他身后等待的部下,"今天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日子,纲吉先生能到场真的是太好了,还有Reborn先生。"他上前一步与Reborn握手。
生日对一个人来说算是…比较重要的事,这么理解没错吧。纲吉盯着修斯想了想,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并盛的时候,奈奈妈妈总是把他的生日跟Reborn的生日一起庆祝。
或许修斯是一个比较注重传统仪式的人,但还是有不对的地方,过往修斯在生日宴会上几乎没说过这样的话,纲吉感觉他忽略了某些很重要的事。
他站在原处开始思索,想那些他原先没有留意到的细节。
修斯却没有给他机会,他突然间转过半个圈,黑色的西服外套上的暗纹在灯光的照耀下明明晃晃,他走到大厅的正中央,温润的声音不算洪亮,然而周旁的人被他夸张的动作吸引住,喧嚣纷纷消散,"各位。"他回过身对着纲吉的方向说,"再一次感谢诸位今夜的到来,今天,对我来说是意义非凡的一日,它象征着诺菲奥家族与在场的家族的友好交往,我们相信,属于我们的,西西里的未来,一定会更加辉煌—而我,在今日,终于与我心爱的人携手。"
这时,一名身着紫色礼服的女性朝着修斯所在的方向走去,她背对纲吉,礼服是中华旗袍的样式,从开衩部位隐隐露出的腿修长,修斯一脸幸福地注视她,当周旁的掌声响起,纲吉终于看见那女性的面容—碧洋琪。
下意识地,纲吉回过头寻找Reborn,却只看见那个男人走出阳台的背影,脚步不急不缓,腰板挺直。
修斯接下去的话一句都没能进入到纲吉的耳朵里,他看着大厅中央与修斯十指紧扣的碧洋琪,碧洋琪注意到他,给了他一个笑容,是多年来她对他那种有些微距离又亲昵的善意的微笑,一片祝福声中,纲吉终于忍不住往Reborn原先走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男人侧身倚靠在柱子上,指间夹着一杯葡萄酒,那双手稍早的时候游遍了他的身体。
"Reborn…"纲吉走到Reborn身边,差一步的距离,他有好多问题,可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Reborn只是耸了耸肩,他微微侧过头,礼帽遮不住的眸瞳落到纲吉眼中,里头捉弄的意味正浓。
他想,这个男人总是过分的。
纲吉几不可闻地叹气,"我曾经以为,你是柏拉图忠实的信仰者,现在看来,你倒更像是怂恿浮士德犯罪的魔鬼。"
"对你来说,浮士德是在犯罪?"Reborn反问,酒杯抵着他的嘴唇,他轻轻抿了一口,上边有光的色泽。
于是,纲吉摇头,"Reborn,吻我。"他说。
"Boss,这,算是命令吗?"
"是,是命令。"纲吉直直望着Reborn,语气坚定,他发现,这个男人的面容,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勾人的,深邃的五官,一个眼神就能夺取沢田纲吉的全部。
Reborn嘴角含着一抹笑,他再喝一口酒,伸出手按住纲吉的后颈,将纲吉带向他,头部微微垂下,动作熟练地吻上沢田纲吉,把口中的酒渡了过去。
"Reborn…"呼吸交错间,纲吉开口,潮湿的酒气熏得他近乎醉倒,"你还欠我、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彼此算计了这么久,谁都不愿后退一步,最终吃亏的永远是沢田纲吉,那么,他先示弱,又如何?
反正,以后,他们还有大把时间。
所以、所以—
"呐,永远当我的,家庭教师吧。"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