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都柏林的十月

Chapter Three: October in Dublin

A/N:

本章会涉及一些FowlTwins里提到的补充设定,我觉得很有意思,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AF所有角色都属于EoinColfer~

All the characters from AF belong to Eoin Colfer. Respect him a lot.


3.1

"那天早上,把他弄醒的是寂静。"(注1)

阿特米斯(Artemis)不清楚是自己先醒来再意识到这份宁静,还是这份宁静过于有张力,以至于打断了他的睡眠。

凌晨5点33,手边还放着翻开的《马可瓦尔多》(Marcovaldo)

不是百叶窗,不是天气,而是陌生的环境。

以前,阿特米斯总是习惯于在自然的环境中醒来,"自然"当然不包括市政传来的忙碌声,和街边酒鬼地乱叫,一切人为的事物主导着生物钟。

某种程度上来说,阿特米斯并不喜欢城市,除了在亚特兰蒂斯治疗使他不得已在精灵城市居住了一段时间,他从未如此长时间在哪座城市居住过。但哪怕是精灵创造的那样高度整洁、自律、和谐的城市环境,仍然让他感到压抑,难以忍受。

搬进都柏林这处住所前,阿特米斯把那种不适归结于地下城市不自然的光照,和少得可怜的户外环境(深海根本称不上户外,更不要说地下了),加上他不正常的精神状态,感到难以忍受也是情有可原。但在都柏林的这段时日,他意识到自己就是不喜欢住在市中心。

荷莉是如何忍受的?真是想不明白,她明明那么喜爱月光与清新的空气。

想到好友,还裹在被子里的阿特米斯想起,荷莉两天前给他发来一封问候的电子邮件,他到现在都还没回。

过去的"他"绝不会这样拖延。一股羞愧带来的自我责难侵占了阿特米斯的脑海。

起床后简单收拾了一番,阿特米斯试着给自己做一杯咖啡,最后以失败告终。他想不明白,一杯黑乎乎的液体为什么巴特勒(Butler)做的就那么顺口。这几年,他感觉自己对咖啡因的依赖性明显变高,以前自己偏好低因咖啡(注2),现在则恨不得早晚都要喝双倍的espresso。

顺手把杯子和法压壶丢进水槽,阿特米斯毫无愧疚地出了门。某个人会趁他不在帮他收拾的。

3.2

去圣三一(Trinity College)的路上有一家叫作Síd(注3)的咖啡馆阿特米斯经常光顾,就是不太好停车。第一次路过这里时,店主正在给两名游客解释店名的意思。两个亚洲人听着红头发爱尔兰人大侃特侃达努神族(Tuatha Dé Danann,注4)的战争故事,也不知道是真感兴趣还是不忍心打断店主的热情。

"老样子,斯特凡(Stefan)?"阿特米斯还没从出租车上下来,利亚姆·伯恩(Liam Bourne)就开始打招呼。

早上这么闲,也没见你把机器先打开。阿特米斯看了店主一眼,"不,今天要卡布奇诺。"

"行吧,你再等会儿。机子还没热。"

就知道。怕是根本还没开。

阿特米斯选了角落里靠窗的座位坐下,然后打开电脑等咖啡。利亚姆跟在他后面,磨磨蹭蹭地从门口进来,然后探着身子伸手打开在吧台里侧的意式咖啡机开关。

机器开始嗡嗡作响,阿特米斯听着平静了许多,有种神经被抚平的舒适。

忍住看股市的冲动,阿特米斯开始盘算着怎么回复荷莉的邮件又不让她发现自己最近无聊得不行。

真是浪费光阴啊。曾经的自己在生死关头时,是如此懊悔把大把的时间花在积累财富上。但现在这种日子,他倒是开始向往列那狐式(Reynard the Fox)的生活。

"你知道么,从你第一次来我就开始注意你了。你没把Síd念成Sid。之前有个亚洲人在门口用爱尔兰语问路,结果你知道有傻瓜回答什么吗?'对不起,我听不懂!'"

利亚姆打断了阿特米斯短暂的沮丧,但这种搭讪方式显然让这个苍白的年轻人感到有些尴尬。

"上课认真听讲了而已。"阿特米斯敷衍道,面对利亚姆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他有些无所适从。

"现在还有好好听爱尔兰语课的人?而且到了这个年岁还没还给老师,真是难得。你是本地人?之前还觉得你不像。"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本地"了。阿特米斯不禁腹诽。

利亚姆也不在乎这个年轻人流露出的些微冷漠,自顾自地攀谈。"上次看你下棋,看起来还不赖。以前我哥教过我,但是我下起来完全没有布局,走一步看一步。你知道,我这种人不愿意想太多。下棋得需要好脑子。你看上去就像是圣三一的那种好学生,脑子一定挺灵光。"

是呀,是还不赖,只是拿过几个国际赛事的冠军。

阿特米斯从没主动说起自己,倒是有一次在这里打发时间,利亚姆·伯恩看到他在下棋,估计是那个时候看到他用"斯特凡"这个名字在网上和几个国际象棋大师对战。

"之前看你名字还以为你是俄国人还是什么的。"

从血缘上来说,倒也算对了一半。阿特米斯没有反驳,他的外祖一家确实是从俄罗斯移民到爱尔兰,加上老阿特米斯的失踪,他对于俄罗斯可谓熟得不能再熟了。假冒一下俄国人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想想倒有些后悔,他一开始就应该假装自己是游客,还是英语说得不太好的那种,这样说不定就不会被这个话痨缠上。

不过,看在利亚姆做咖啡的手艺和他在米兰Zucca(注5)喝到的味道很相似,姑且就把这些没营养的对话看作是"生活体验"吧。

进入10月,爱尔兰的天气更加阴晴不定,第一杯卡布奇诺见底的时候,刚刚还明媚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仿佛突然被披上灰色帷幕。在门口抽烟的利亚姆赶紧跑了进来。不多一会儿,又有一个女孩冒着雨从远处往这边跑,像是想找地方避雨。

此时的雨超乎寻常,阿特米斯庆幸自己出门前看了眼手机,没错过气象局的风暴预警,出门的时候加了件羊绒大衣。相比来讲,这个已经跑到廊下避雨的姑娘穿得有些过于少了。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纹理略显毛糙的橘色薄毛衣,下半身则是牛仔裤和运动鞋,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无论是不是下雨,这身穿着对于10月份的爱尔兰来说都有些不合适。

不过这个点在街上晃悠的,大概率也不是游客。

女孩没在廊下待多久,可能是太冷,不一会儿她就推门进了咖啡馆,这时阿特米斯才看到正脸。

她看起来和阿特米斯差不多大,头发有些乱糟糟的,挡住了脸,微微驼着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和跳脱的穿着不太搭,肩上挂着的帆布包看起来很重,把衣服扯地歪歪扭扭。

十足十会让过去的阿特米斯嫌弃的打扮。

"你好,一杯卡布奇诺,再加一个可颂。"

"真是怪了,一大早的怎么都要卡布奇诺。"利亚姆一边收钱一边嘟囔。

女孩也没对利亚姆的话发表什么意见,径自在挂了镜子的墙边坐下,抽出纸巾对着镜子擦掉了眼线。

应该是喝了酒夜不归宿,也没来得及换厚衣服,毕竟今天之前的几天天气都还不错。阿特米斯判断道。

女孩没有继续打理自己,从包里抽出一本书,默默阅读了起来。

阿特米斯没忍住看了一眼,发现她读的是《国家的视角》(Seeing Like a State)。从苏醒后到现在,很多关于过去的记忆都不算太完整,有关精灵的经历在荷莉的讲述下基本填补了记忆空白。至于其他经历,阿特米斯靠自己留下的加密日记也回忆得七七八八,但还是偶尔会有些新的记忆突然冒出来。比如此时,一段关于他参加《剑桥考古》杂志(Cambridge Archaeological Journal)研讨会的记忆突然像虫子一样钻进脑海,在现场,他对斯科特(J.C.Scott)的"谷物-国家"决定论提出了一些质疑。

如果荷莉(Holly)知道阿特米斯此时的心理活动,可能会惊讶于他没有对一个陌生人做出什么负面评价,而是专注于自我。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注视,女孩抬起头往窗边看了一眼,介于现在店里只有他们两个顾客,阿特米斯赶紧收回了目光。她的眼神让阿特米斯想起了荷莉,这个自己十分尊重的女性。她们的目光中都好像充满着富有生命力的蓬勃气质,但整个人却散发着沉静的气息。

当然,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沉静可能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阿特米斯脑海里立刻闪过几个荷莉和其他精灵打架的场景,自顾自笑了起来。

3.3

晚上是米迦勒学期的第二场晚间讲座,阿特米斯打算下午再继续补充关于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的笔记。

虽然出生在教会医院,但阿特米斯承认,自己对宗教主题的作品提不起兴趣。对于一个记忆力超群的天才来说,童年时期看到那么多宗教带来的分裂与暴力(注6),没有心理创伤都算不错了,法尔夫妇也不是那种周末一定要去礼拜的老派教徒。讲实际点,经历"临终"时他都没有什么皈依的念头,满心都是自己最忠实的朋友和家人,即使那时他都不确定荷莉·肖特是否真的愿意称他为朋友。

阅读霍普金斯的内省诗,让他感觉自己的情绪不断被这些"黑色十四行诗"阴郁的色彩感染,字里行间教徒内心的分裂感不断侵蚀自己这个怀疑者的内心。这周他打算敷衍一篇短文交差,晚上的讲座也压根不想参加。

不到12点,暴雨已不见踪迹,地面泛着雨后温润的光泽。但阳光迟迟不见踪影,阿特米斯拿上电脑,破天荒决定走一走。Síd位于大运河北岸,顺着上巴格德大街一路往南,穿过麦卡特尼桥,差不多30分钟就可以走回阿特米斯现在的住所。

这是一间坐落于伯斯桥(Ballsbridge)附近的房产,法尔家族的人都很有默契地称这里为"佩格老宅",由阿特米斯的曾祖母佩格·奥康纳·法尔(Peg O'Conner Fowl)购于20年代。房子本身建造于19世纪初,当时彭布罗克伯爵(Earl of Pembroke)大量出租杜德河(River Dodder)附近的土地给上层人士,建造了许多大型的红砖房。佩格在老友基尔代尔伯爵(Earl of Kildare)的建议下买下这附近的几栋房产,留下一栋保留原来的风貌,其余都进行了更加富丽堂皇的改造。奇特的是,法尔家的人似乎都更愿意住在这栋未被改造的老房子。

阿特米斯出生前,为了让怀孕的安洁琳(Angeline)接受更先进、全面的医疗看顾,也方便生产前及时联系慈善修女会(Sisters of Mercy)医院,老阿特米斯将这栋老房子修整了一下,改变了内饰风格,在保留原来乔治式家具的基础上融合少量的包豪斯设计。夫妇俩在这里短暂地住了几个月,直到阿特米斯出生。之后除了到都柏林出席一些必要活动,几乎没人到这里来。

不得不说,虽然佩格去世很早,但她留下的"遗产"在法尔家族中产生了深远影响。不说那间专供法尔家族成员使用的东方快车包厢,如今都柏林4区房价飞涨,伯斯桥一带,几乎可以说是都柏林最贵的街区了。

安洁琳最初的想法是让自己的儿子住学校宿舍,"最好穿点年轻人喜欢的T恤啊,连帽衫什么的。"安洁琳在跟儿子交涉自己的合群理论时忍不住把这句话也说了出来。想也知道,阿特米斯对此的抗议有多严重,不过安洁琳已经习惯了,最后提出让儿子住佩格老宅。

住这里过普通人的生活。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都得说一声讽刺。但阿特米斯可不会感到丝毫不适,考虑到自己要在这里"独立生活",就不必再多些恶劣的居住环境了。

长子去大学读书,过所谓的普通生活,老阿特米斯(Artemis Sr.)没有做过多评价。更确切地说,阿特米斯"离开"6个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后,这位法尔家的族长就很少干预长子的生活,即使在巴特勒看来几乎趋近于疏远,但小阿特米斯没表现出什么不适。这让巴特勒想起了很早之前的父子俩,早于老阿特米斯从北极被救回之前。表面上看,阿特米斯似乎很习惯于这样的父子相处模式,但每次阿特米斯和双胞胎在一起时,巴特勒总觉得阿特米斯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开朗。但具体是什么,这不是他有资格置喙的,即便他几乎将小主人看作是自己的孩子。

一直以来巴特勒都清楚,如果要用开朗来形容阿特米斯,也应当比作是夜晚的晴空。或许阿特米斯的本质永远复杂而深远,但过去那些幽暗中总有明星不断闪耀。

安洁琳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尽管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奇怪的氛围到底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更加关注阿特米斯的情绪与生活。

无意冒犯,但如果是阿尔根医生(Dr. Argon)在这里,恐怕也会说一句"有些过于关注了",从心理学角度讲,过度地参与和关怀有时候会加重被关怀者的自我封闭。

如果你看过阿特米斯在阿尔根医院留存的档案,就会看到不少奇怪的评语,其中有一句"天才的极度敏感往往伴随强烈的自我关照和自省,这对于一个改邪归正的罪犯来说最不好受。有时候他们宁愿成为一个没那么聪明的人。"

阿特米斯看到这句话时曾表现出极大的轻蔑,但他自己也得承认,不屑主要是针对最后一句。

3.4

"你上午居然出去了。"

阿特米斯推开门就听到巴特勒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同时飘过来的还有淡淡的香气。

"街对面在除草。"阿特米斯把电脑放在厨房岛台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住在城里就是这样,你得习惯一下。"

"斯维妮去哪了?"

"法尔夫人坚持让她回去。说你周末可以回家再吃她做的菜。"

阿特米斯听了有些不高兴。对巴特勒端过来的金目鲷塔塔和马赛鱼汤也没表现出很大兴趣。

"你可以另外找个人,我不会和夫人说的。让斯维妮每天跑来跑去实在有些难为她。要来点鱼子酱么?"

阿特米斯点点头,显得有些沮丧。

巴特勒知道,问题肯定不是在菜上,虽然阿特米斯对食物有些挑剔,但也没喜欢斯维妮到那个程度。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提意见最多的就是他。

"先是你,然后是斯维妮,干脆把我流放算了。"

"哪个流放的难民还能吃鱼子酱?"巴特勒把鱼子酱和苏打饼干放在一个小托盘上,一边递给阿特米斯一边说。

"双胞胎怎么样了?"

"昨天刚从苏格兰回来。贝克特很兴奋,迈尔斯,还是老样子,你知道,回来就往实验室里钻。"

阿特米斯会心一笑。那是他在遗嘱中留给迈尔斯的实验室,作为他8岁的生日礼物。

他回来后,并没有找律师宣布遗嘱失去法律效用,因此涉及财产方面的分配基本都到了应得的人手中。

茱丽叶倒是很大方地表示可以把跑车"借"给他开。父亲则在那次事件后的第3个月,在国际银行和国家银行重组后,重新分配了那些价值不菲的无记名债券,将其用于各类组合投资以及优化家族成员的个人信托基金。商业巨鳄和资本家们是不会允许金融系统崩溃的。

刚回来那会,每次他感到难以适应新身体时,就会有种虚空的感觉。特别是半夜失眠,各种思绪、回忆、情绪一股脑地攻击他。他只有在脑海里躲到一间没有门的白色房间后,困意才能慢慢袭来。

一个一无所有的阿特米斯·法尔二世,有时候他倒希望自己像在脑子里那样赤裸。

"迈尔斯(Myles)想要见你。"

"跟他说可以直接联系我啊。"

看阿特米斯用叉子来回戳着一块鱼肉,巴特勒投来不赞成的目光。"是茱丽叶(Juliet)转达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定和谁闹别扭呢。"

"早熟的小孩就是这样。"阿特米斯把攻击对象又转到剩下的那个金目鲷塔塔。

"那你倒是挺有经验。"

"跟茱丽叶说,要是带迈尔斯来,顺便把我的工具箱带来。"

巴特勒看不到自己的脸,如果茱丽叶在这里,肯定会说他的眉毛差不多快挑到额头上了。

"我去学习,回见。"


A/N:

注1:出自Italo Calvino的《马可瓦尔多》

注2:详见第5部,在法国尼斯海边,Arty点的低因咖啡

注3:意为"仙丘",爱尔兰语,[ʃi:ðj]发音类似于(shee'dje),后面用软腭音

注4:源自爱尔兰神话,被认为是统治爱尔兰的最后一个神族。

注5:坐落于斯卡拉歌剧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有160多年的历史,位于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GalleriaVittorioEmanueleII)的入口处。

注6:这里指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爱尔兰天主教徒与英国新教徒之间的暴力冲突。阿特米斯出生于1989年,童年时期可能还亲历过这些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