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俯视着下方的训练场,手指贴上了眼前冰冷的玻璃。
巨大的训练场穹顶高悬着巨大的双头鹰浮雕,镀金的羽翼从环形看台两侧展开。正午的恒星光线穿过蜂窝状天窗,被金属格栅切割成无数柄光剑,斜插在铺满粗砺砂石的训练场上。
而新兵们正像蝼蚁般蠕动—他们的松垮麻布训练服上沾满砂砾与汗渍,在双头鹰投下的巨大阴影中重复着挥剑动作。
"手术的风险很大,"极限战士的智库在你身后说着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必须尽早开始体能训练,让他们的身体..."
你心不在焉地点着头。
你的身体并不在最佳状态。小腹的下坠感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伴随着一丝晕眩,仿佛在提醒你—摄政原体所期待的事物,再次落空了。
你该是什么感觉呢?
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压力?
可不管是哪一种,你都无法忽略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多么不合时宜。
在人类帝国,每一个个体都被安置在他们应有的位置,原体在帝国的巅峰之上,阿斯塔特是他们的战刃,而无数的凡人则是燃料和机油,支撑着庞大帝国的一点点运转。
而你,是原体的私人记述者。
这听起来是个体面的名号,你自己,甚至那些站在帝国巅峰的原体们也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层被冠冕堂皇词汇粉饰的外壳。
他们的"好心""大度""怜悯"与"宠爱"赋予了你这份身份,让你仍然能够拥有社会角色,拥有被认可的地位,让你继续以"记述者"的身份存活于此。
但你的真正职责,远比这个称谓要简单得多。
你是一个原体血脉的容器。
若是剥去所有的传奇与荣耀,它就是如此简单,原始,赤裸,回归到了性别本身。你的思想不重要,你的意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子宫能否孕育出他们想要的血脉。
所以,你现在本该待在温暖的房间里,沉浸在柔软的床榻间,保持健康,养精蓄锐,等待自己的身体足够强壮,等待它终于能够孕育些什么,等待它符合原体的期待。
10k年前,你在圣吉列斯身边时就是这样。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只需敞开自己,信任他,满足他,甚至沉溺于他。那时的你,身体是他的疆域,每一寸肌肤都烙下他的气息。
但现在,你却站在赫拉宫殿的新兵训练场,望向训练场中央。
卡托·西卡留斯站在那里。他那些光束恰好笼罩着他的发丝上,动力甲的黑色内衬在强光下泛出类似于甲壳的光泽,他手中提着的巨型长柄剑如同权杖。
他是战士,是真正的战士。
他的身形比周围的新兵高出整整一头,即使没有身穿动力甲,但那宽阔的肩膀依然让那些脆弱的凡人看起来像是无助的幼童。他的动作精准而从容,仿佛在雕琢一块块未经打磨的顽石,剑鞘轻轻一挑,便纠正了一个新兵颤抖的姿势。那些凡人在他面前,渺小而卑微,却又在他的指引下,竭力模仿着真正战士的姿态。
敏锐的感知让他第一个察觉了你的存在,他突然抬头,远远地看向了你,随即微微颔首。
你向他眨了眨眼,有些欣慰。
—高高在上的原体基里曼大人并没有将对你的承诺抛诸脑后。
让传奇的极限战士来训练和鼓舞新兵,这样的事情的确是大材小用。但是,这是你极度需要的。
精于算计的原体本可以完全不理会你的"无理"请求。他就算他想要食言,也有无数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将你堵的哑口无言。但是他没有那样做。
你抚上小腹,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生育繁衍,女性亘古的诅咒、机遇和宿命。
而你身体的那些不适意味着—这个月,又是空无一物的结局。
潮湿而黏腻的感觉从体内涌出,你再次觉得恍惚,今晚,你又将要面对原体的一系列隐藏的情绪,还有装得毫无感知。你觉得疲惫。
当你失神地看着场地内,却没想到被一道目光打断。
索拉努斯正在看你。
他站在离你观望位很近的位置。你刚才却没有发现他。
金发的年轻人脸上的血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脸颊,他忽然咧开嘴冲你笑了。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训练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像是某种野性的印记。
你顿时一愣。随即你看见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惊诧的脸漂浮在那个仿佛古罗马斗兽场的空间之中。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与某个记忆如此相似,这个圆形的空间装饰着壁画和雕塑,描绘着古老战争的场景。一层层台阶环绕着中央的场地。似乎能感觉到电荷在皮肤上微刺,混合着金属、血腥和汗水的味道。
黏腻的液体从你的身体里涌出,温热,潮湿,不适,你感觉到了疼痛的加剧,倒影中的自己更加苍白。
而隔着玻璃的年轻人却已经重新举起了训练刀。
他举起木刀,动作忽然变得凌厉,每一个转身都带着炫耀的意味。金发在空气中甩出弧线,汗水和血迹在他脸上晕开,那双炽热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你,像是在为你表演一场私密的舞蹈。
如果是更年轻的时候的你,或许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张扬可笑。可是现在的你不会。你不会嘲笑年轻的凡人眼中纯粹的狂热,明亮得像是未经打磨的宝石投射出的光芒。
他手中刀旋转着,剑花没有章法,像是无法控制胡乱扑扇的翅膀,带着他飞翔他想去的地方。
像是曾经的你,以为自己在飞翔,接近那些不朽的光辉。
但你错了。
你是伊卡洛斯,你的翅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太阳没有迎接你,只有烈焰与坠落。
坠落…
当你几乎向后倒下去时,智库巨大的手掌从身后扶住了你的后背。训练场里,年轻人的刀也垂了下来,带着几分惊讶地望着你。
"你还好么,女士?"他询问。
你点了点头,从训练场上挪开了视线。
阿斯塔特有着超乎凡人的感知能力,他能轻而易举地嗅到你身上的每一丝荷尔蒙的波动。他挑了挑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拆穿你谎言。但是他闭嘴了。
你不好,你能感觉到疼痛让你的冷汗在往外冒。
但是你必须撑下去,不可能每一天都有一位极限战士来陪你查看。
你咬着嘴唇,却对上了另一道视线。
你这才注意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他原本始终背对着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手中提着擦拭刀的布,面无表情地观察你。你勉强向他挤出笑容。他的视线有一瞬间游移,又像是不甘示弱般地立马凝在了你的身上。
智库或许看出了什么,他在你身后突然开口:"女士,你期望与他们谈话么?"
"嗯?我…暂时不…"这样的问题让你毫无准备,你下意识地拒绝。然而在脱口而出后,你忽然反应了过来。你不应该在阿斯塔特面前表现出一丝软弱。
花了几秒钟,你稳了稳心神:"如果可以的话…"你转身抬头看向了身着动力甲的智库,调整了声线,让它不再颤抖:"我需要写篇关于新兵的文章,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安排与他们交谈。"
他们看着你。
当你最初出现在训练场的那一刹那,他们都看着你。
凡人新兵,阿斯塔特…在那个带着血与汗水,充斥着雄性荷尔蒙的空间里,你甚至能听见金属和木刀刃划过地面的声音。那些探究,好奇,疑惑,不信任…甚至,露骨的目光投射向你。
是啊,你有着匀称的体型,皮肤细腻,发丝光滑,像是没有经历过任何辐射和病痛。那些年轻的新兵们或许不能理解其中深意,但刻进基因的本能会告诉他们,你那具健康的身体,是难得的繁衍容器。
你知道那些目光背后的情绪,有一些会因为改造手术而消失,而有一些则不会。它们会保留下来,直到目光的主人成为阿斯塔特,然后依然延续。
然后他们会问:你是谁?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在他们的基因之父的身边?
你是那样的频繁地被这样注视着,从30k到40k,照理来说,你应该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不过那些目光依然像宇宙射线,让离子在你的皮肤上缠绕燃烧。
你能做的只有挺直了后背,从升降台下到了训练场地内。
浓重的熏香,混合着汗液血液的气味。
训练场上巨人般的阿斯塔特大步向你走来。他顺手收起了长剑。
"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原体的阿斯塔特近卫队指挥官,塔拉萨尔大公卡托·西卡留斯对你说。
你抬头看着他,"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会让新兵们分心的。凡人总是禁不起诱惑。更何况你的工作应该…"
他停了下来,并没有说完。但你帮他说了下去:"应该在原体身边?卡托,我不是他的宠物。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就像你一样。"
"女士,我并不在乎你是他的什么。"他看着你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道,"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流言蜚语堵不住。就算是吾父原体大人也有可能无法保全你。"
你抿了抿嘴,开口时,觉得声音有些恍惚,几乎细不可闻:"我知道一个原体能做到哪一步。"随即你咧嘴自嘲:"我在这方面实在太有经验了。"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记述者。"
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想跟我挑选的新兵谈谈。"
"如果我是你,我会转身离开。"他说,"你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因为是我挑选了他们而非荣耀的阿斯塔特老兵?"
"任何反常的事情都会被各种解读,那是混乱之源。"他顿了顿:"更何况那是在他们告别曾经平凡毫无荣耀的岁月,满心期待成为的极限战士的时候。"
"你认为他们手术会成功?"你期待地问。
他并没有开口。
你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极限战士基因种子稳定性高,手术也并非百分之百会成功。是否能成为极限战士,那并非是他,甚至是原体本人说了算。
你微微叹息:"那你可以将我看做是为了解开那些反常的事带来的疑惑。"
他看了你半天,最终点头:"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与你交流。"他的视线则上到下打量了你一番,然后抽了抽鼻子。"之后你必须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我不能让你在我的训练场上昏倒。否则基里曼大人会给我好果子吃。"
…
年轻人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在唇边停留片刻,仿佛在回味那铁锈般的味道。当他抬手整理那头汗湿的金发时,手指微微颤抖,细长的发丝不听使唤地从指间滑落。他将训练刀插回皮带,剑柄刮蹭过胯骨,动作刻意放缓—像是在模仿某位战士的仪式感,或许是卡托·西卡留斯那优雅的收剑姿态,却笨拙得如同雏鸟初次扑扇翅膀。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你,如有形之物般轻触你的肌肤。当他靠近时,你注意到汗水沿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亚麻衬衣的领口,使布料紧贴在年轻而结实的胸膛上。他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青涩而热忱:
"女士,您不喜欢训练场么?"
你在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天使在虚空中垂下羽翼…
"你…不喜欢那一幅么?金色女人那幅。"
记忆中他曾经的声音和你现在的几乎合二为一…
"为什么这么问?"
"血,砂,汗水…"年轻人的声音在你的耳边渐渐清晰,"…或许不像是你这样的女士愿意来的地方。"
"或许。"你恍惚地开口,看着他嘴角凝结的血迹,金色的发丝被汗湿贴在了脸上。太年轻,太瘦弱,和巴尔的大天使如此的不同。
"这儿全是坚硬粗糙的东西,不像你…"他顿了顿,抬头直视你。"我看你站在离穹顶很近的地方,像是在找什么。"
你的腹部的疼痛渐渐加剧:"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眨了眨眼睛,"可你挑了我们,对吧?总得有点理由。"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一言不发的兄长。纳图斯始终静静的看着你,但握刀的手指正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缠带,青筋在麦色皮肤下蜿蜒如锁链和烙印。
索拉努斯咧开嘴笑了笑,继续道:"我们砍得不算差,老家的镰刀没有白挥。"
你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些不重要。"
他眯了眯眼,像是没捉住话意。但雷纳图斯却开口了,单刀直入:"为什么是我们?女士,你为什么选择了我们?"
为什么选择他们?
你本可以告诉他们那个冠冕堂皇的答案—他们让你想起曾经的自己:如同未经基因改造的凡人,却立于帝国权力的边缘。
但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如同帝国向民众传播的千万个"真相"之一。你直到的血脉自始便不平凡,它流淌着古老的秘密,如同亚空间的低语,将你引至原体们的圣殿。
天使会称之为命运的纺线,不可质疑。但自从亲历天使的陨落,当你再次说起命运时,你只相信他亲口为你预言的那部分命运,剩下的你将其视为借口。
真相比你愿承认的更为私密—你渴望见证凡人血肉转化为阿斯塔特的奇迹。而你,是这场由基因种子催化的蜕变中的关键一环。当这些年轻人经历死亡与重生的洗礼时,你仿佛能感到对命运的掌控,如同亲自牵引着那双双握住能劈开星辰的动力剑,轻轻捏住他们的两颗心脏,直到有朝一日,你或许能真的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不再只是帝国战机器中的零件。
"因为命运?"你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还是说出了那个词。你不知道当天使说出命运时,是否也和你一般的心境,深感罪孽却如此坚定。
"命运?那是琢磨不透的东西,"雷纳图斯并不知道你的所思所想,他盯着你,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我们的土地,在一夕之间,那些金黄的麦穗变得如焦炭,土地再也种不出任何东西。星球疾病蔓延…"他的手指紧了紧刀柄。
"那就让它变成现实。"你轻声说。"你们会成为阿斯塔特。就像你们期待的那样。"
就像你曾经那样期待、渴望金色的太阳,最后坠落。而眼前这些年轻人又将像被收割的麦穗般,在手术中剥离凡性,好像成为另一种以理想为名的焦土。
雷纳图斯不再开口。而索拉努斯则向你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女士,你会看着我们对么?"
你缓缓地点点头。
就在这一刻,离你非常近的地方传来金属撞击石地的刺耳声响。你转身看见亚历克斯站在卡托·西卡留斯面前,武器躺在脚边,脸上露出恍惚和不甘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卡托·西卡留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族亲拾起掉落的武器:"控制你的目光和思绪。西卡留斯的姓氏承载着无上荣耀,不容你的分心玷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