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
安东尼奥没有理会身后的脚步声。他埋首于攀着葡萄藤的架子,专心料理着手头的农活。
"安托万!"
安东尼奥依旧装聋作哑。他没有回应童年老友的呼唤。弗朗西斯是个高傲的法国人,毫无疑问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坚持把Antonio读成Antoine,二十年如一日。诚然,安东尼奥从上小学开始就来到了法国生活,一住就住到了20岁,但他毕竟是在西班牙出生的,拿着西班牙护照,所以他依旧自认是西班牙人。
弗朗西斯争辩道:"然而我们在法国!我当然要这么叫你!"
安东尼奥回怼:"那你这名字又是怎么回事?听着就像是海对面的傻x英国人。"
"东尼!我跟你讲过我的名字是怎么回事,我不介意给你再讲一遍!听好:我外公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个美国朋友,那个人叫弗朗西斯,还救过他的命…"
弗朗西斯又把他名字的由来讲了第1001遍,安东尼奥早就听得不耐烦,打断他说这个名字听上去就是个傻x英国人:和法国人一样爱装x,一样爱抱怨,但总是拉着个脸,还能把绝妙食材做成垃圾的那种英国人。弗朗西斯急了,他扑到安东尼奥的背上,两条小白胳膊细细的,像窄窄的围巾一样勒住安东尼奥的脖子,柔软的金发在安东尼奥的颈侧蹭来蹭去,像绒毛一样搔他的痒。但他太轻了,安东尼奥稍微用点劲就能把这个自大又任性的小恶魔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那时他们都只有六七岁,弗朗西斯的爱好还是穿着姐姐的裙子出门恶作剧。他就是这样骗的安东尼奥,叫他心甘情愿地在把公园里强占的"地盘"让给他,给他捉蝴蝶、推秋千。然后,就在安东尼奥情真意切地许诺要给弗朗西斯推一辈子秋千的第二天,弗朗西斯跟着安东尼奥进了男厕所。于是安东尼奥的童年就这样早早结束,草草收场。弗朗西斯从厕所出来,还好意思腆个脸叫他给他推秋千。他表示拒绝后,这个臭不要脸的伪娘还小嘴一撅,一脸委屈地控诉:
"昨天我亲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哦老天,他想起来了!他还真的亲过他!还不止一次!
"难道你不喜欢亲亲吗?还是我亲得不够好?"
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昧着良心做出否定回答的安东尼奥再次确信,自己的童年是真的结束了。在意识到世事难料,人心险恶的那一刻,它就彻底玩儿完了。
怪不得胡安娜阿姨总说她讨厌法国人,不乐意他的父母把他带到法国读书!啊—胡安娜阿姨!她那么疼爱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他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不知道她退休后一个人跟着她的几只猫生活,会不会感到孤独?胡安娜阿姨,她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她做的鸡蛋饼真是一绝—
"你干嘛不理我?"
法国人恼人的质问打断了他的回忆与幻想。那个臭不要脸的小伪娘的成年体此时正站在他眼前,俯下身子盯着他。
弗朗西斯比之前又瘦了。安东尼奥仰起脑袋打量着好友。这个骚包的男人从春天开始就有意识地控制饮食。他说夏天尤其不能胖,因为他要去海边撩妹—汉子也行,只要脸好看,他不在意性别。而安东尼奥在初中时发现了自己对女人没兴趣—伪娘本质上也是男人—只不过到现在还一直没敢和家里人说。总之,他们要去海边,去寻找浪漫的邂逅,做夏天该做的事。
夏天就是这样的季节,连政府的广告上都这么写。
然而他们还是没有去海边:弗朗西斯被亲爷爷寄来的一张性感诱人的支票召回自家酒庄帮忙,而作为深谙祖国发家致富之道的商科学生,他自然无比仗义地用花言巧语诱拐安东尼奥和他一起回了老家。他知道安东尼奥肯定不好意思看着他每天忙里忙外而自己无所事事,而安东尼奥果然在住下后的第三天就主动提出要去田里帮忙。弗朗西斯顺利地白嫖了他百分百的劳动。
"弗朗西斯,你得对我好一点,至少把我的名字叫对了。"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仅被榨取了剩余价值的工人望着黑心老板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我可是在给你家的酒庄打白工。"
"我们还包你吃住呢!"
"多新鲜啊!我大老远跑来摘葡萄,累死累活,还得自己租房子?"
"可是你住的是最好的那间客房呀!"
"哟!那我还得谢谢波诺弗瓦老爷开恩?"
"好啦好啦,东尼,别这样阴阳怪气的!"弗朗西斯说着把藏在身后还冒着凉气的柠檬汽水拿出来,贴到安东尼奥的脸颊上,冰得他一激灵,"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这样。你这态度让我有些害怕…"
他的态度已经有些服软,但安东尼奥知道这还不够。十多年过去了,这个黄毛小子还是认为自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一切。虽然安东尼奥并不介意遂他心愿,但弗朗西斯至少得好好地求他。
于是他没作声,也没接那瓶饮料,只是蹲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弗朗西斯歪了歪头,似乎在询问他怎么了。但安东尼奥不为所动。他盯着他,强迫自己走神—事实上也不用强迫,他只要看着弗朗西斯就容易走神。他太漂亮了,即便他现在已经是个身材高挑,结实的成年男人,他的面貌依然对于他的性别来说过于精致了,倘若他把胡子剃掉,他甚至能把6岁时玩的恶作剧玩到26岁。安东尼奥得承认,即便弗朗西斯的小把戏提前掐死了他的童年,但他自己也无药可救,三观跟着五官跑,至今仍和弗朗西斯形影不离,并且时常瞅着弗朗西斯那张脸看到发傻。
弗朗西斯的头发一直不短,发尾在他的肩头晃荡,在阳光下光艳耀目,胜过太阳本身。安东尼奥记得,在高中时弗朗西斯破天荒地剪过一次短发。因为他被当时的女朋友甩了,难得一次做了被抛弃的那个。他那时剪了个安东尼奥同款发型。平心而论,弗朗西斯剪短头发也好看,但安东尼奥还是更喜欢他头发长一点。因为短发的弗朗西斯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帅哥,而半长不短的头发则总让安东尼奥想到丘比特,当然,不是那个到处乱射箭的光屁股小孩,而是青年样貌的丘比特。
卡诺瓦雕刻的,怀抱着他深爱的人类少女的丘比特。
他在出汗。他们两个都是。天气太热了。他能感觉的汗水从自己的额头滑落,经过脸颊,砸进脚下的土地;他也能看到弗朗西斯握着饮料瓶的手也汗津津的。弗朗西斯的脖子上也一定冒着汗,可惜脖子一向藏在阴影中,他看不到圆滚滚的汗珠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划过他的喉结,流过锁骨,然后隐没在衬衣的领子下面。弗朗西斯今天穿的是一件白底衬衫,上面有细细的樱桃红色的格子,腿上是一条亚麻裤子—该死的!他倒穿得像来度假!弗朗西斯这家伙果真没心没肺!
"不是吧,你真生气了?"弗朗西斯说着蹲了下来,"安东尼奥?"
弗朗西斯的衬衣扣子永远扣得很严实,而他的姐姐上了中学后就把领口开得很低,安东尼奥觉得弗朗西斯在这方面应该向他的好姐姐学习—哦不!他离得太近了,安东尼奥觉得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身子,就能在他脸上亲一口。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他知道弗朗西斯看上了谁就会主动出击,然而这么多年来安东尼奥也没觉得这人对自己有什么意思。那么他又何必呢?能做朋友不也挺好?至于对象,想找的话总是会有的,而弗朗西斯只有一个。安东尼奥,你得做个讲道理的人。弗朗西斯是他的朋友。他应该永远是他的朋友。
"别生气啦,我道歉。"弗朗西斯柔声劝道。尽管他看上去很淡定,但安东尼奥知道,这时他看上去越淡定,心里就越不安。
"怎么可能让你打白工呢?你肯定也会有你的报酬的!"
他一脸信服地对安东尼奥说道。
"什么报酬?波诺弗瓦庄主打算给我多少钱?"安东尼奥终于接过了汽水,喝了一口,"比他孙子的酬劳低我可不接受。"
"他打算给你多少钱,我不知道。"弗朗西斯突然压低了声音,紧接着他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你可以睡他孙子。"
可怜的讨薪打工人险些被汽水呛到殉职。
"x你妈!弗朗西斯,这得算工伤!工伤!"
然而万恶的资本主义接班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他假装关切地拍着他的背,等他顺匀了气之后又坏笑着追问"赔偿金肉偿怎么样?晚上我去你房间上门服务。"。安东尼奥受够了弗朗西斯的恶趣味。他就喜欢随机撩人,点起火之后说些站在性骚扰的边缘疯狂试探的话火上浇油,然后又在对方准备更进一步的时候逃跑。他在弗朗西斯身边十多年,这种悲惨的前车之鉴他见多了。
弗朗西斯还在蓝天下冲着他嬉皮笑脸。安东尼奥心头一阵烦躁,他把汽水瓶子放下:"那来吧!"他说着摘掉了干活用的手套。弗朗西斯不笑了,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安东尼奥点头说是,然后把蹭了泥土的短袖套头上衣脱了。"别等晚上了,现在就来吧。反正这儿是你家的园子,现在也没什么人。"他把衣服扔到一边,伸手去抓弗朗西斯的肩膀。后者仿佛触电了一样跳了起来,随即头也不回地跑了。
安东尼奥望着他的背影耸耸肩,把手套捡起来戴上,继续他之前的工作。
他们再次碰面是当天傍晚。安东尼奥回到房间后就去洗了个澡。弗朗西斯的爷爷奶奶请了重要的客人来吃晚饭,还好他带了衬衫,前一天已经熨好了挂起来。他走下楼,打算去厨房帮忙,只见弗朗西斯的奶奶正要走上楼去,手里拿着一条领带。
"啊,我的好小伙儿在这儿呢!"她亲切地笑着,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膀,"弗朗西斯说你大概没有带领带过来,我正要给你送去呢!来,孩子,我给你系上。"
安东尼奥需要弯下腰才能让她够到他的脖子。他略微推辞了一番,但老人家坚持要给他亲自打领带。弗朗西斯从客厅往厨房走,看到此情此景又凑了过去。
"奶奶,您太照顾他啦!"他说,"这可是爷爷最喜欢的领带,我都嫉妒了!"
"你是应该嫉妒。安东尼奥是多好的孩子!我可喜欢他了!弗朗西斯,你为什么不把他介绍给你姐姐认识?这样我的小弗朗索瓦丝也不至于被一个德国人迷得神魂颠倒,还为了他跑去德国读书…我不喜欢德国人,你知道的,他们当初抢走了我妈妈陪嫁的金饰,征走了我们家的羊,现在又拐走了我孙女!"
"哈哈,奶奶您真是多虑了,那可是弗朗索瓦丝。只有别人为她神魂颠倒,从不会反过来。"弗朗西斯弯下身子揽过奶奶,"我们去厨房吧,您来看看我做的烤鸡怎么样。"
"那德国也太远了!说实话,你现在在巴黎上学,我都觉得远…那个男人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不来法国找她呢?"她依旧皱着眉,抱怨着孙女的男朋友,"安东尼奥,你跟来干什么?快去客厅坐着休息吧,你都累了一天了!"
"没关系的,刚好我还可以和弗朗西斯聊天。"
"也对,还是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更有的说。"弗朗西斯的奶奶微笑着说道。她看了看烤鸡的成色,和弗朗西斯交待了几句,就拿着一叠餐巾出去了,"好啦,你们两个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弗朗西斯按照她的建议,把烤鸡又放回了烤箱。安东尼奥靠着料理台,看着他从熟食店的袋子里拿出烟熏三文鱼。
"你不换衣服吗?"他问弗朗西斯,因为他看到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家居服。
"等下换,现在换上的话会沾上味道。"弗朗西斯回答,一面头也不抬地切着三文鱼。
"我下午那会儿是不是吓到你了?"
"也不至于。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做。"
"你果然不喜欢吧…"
"确实。"弗朗西斯把处理好的三文鱼摆好盘,"我还是挺注重卫生的。在地里毫无准备地临场来一发实在太欠考虑,而且显然当时你我谁都没带套。"
安东尼奥被这回答噎到:"原来你只是对场所不满意啊!"
"不然呢?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对那事儿本身不反对,甚至还有点期待…"
"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并没有,只是你知道,我是喜欢把喜欢的食物留到最后吃的人。"弗朗西斯一旁的果篮里拿出两串葡萄,一左一右地在安东尼奥脑袋两侧比划着,"你这样真像画上的酒神。"
"所以你现在终于打算尝尝我的味道了吗?"安东尼奥问道,把弗朗西斯的手压了下去。
"不如说我忍不住了。"弗朗西斯把水果放了回去,端起了乘着三文鱼的盘子,"好了,让一让,我要把它端出去。"
"等等!"安东尼奥拦住了他,"你亲我一下我就让开。"
弗朗西斯顺从地将嘴唇递了上去。"睁开眼睛。"他低声对安东尼奥说道,"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它们多美啊!"
那是如同葡萄果肉一般晶莹剔透的双眼,能将安东尼奥的目光酿成醉人的美酒。安东尼奥就是他的酒神。
巴库斯的欢愉在他再次低语"Antoine"的时候倾入他的双唇。弗朗西斯举起他的小酒杯,一饮而尽。
